故渊来不及呼然。
虚有灵泽内的水不似泽之外。
清远界戏称的四大奇迹,虚有灵泽赫然在列。
它的水并不会淹死人。凡陆游生灵掉落其内,定然半漂浮于其间。
能温养一切生灵的水泽,是兰泽谷门前络绎不绝的原因之一。
林池鱼这样戏弄故渊,并淹不死。
与想象的戏弄不同,林池鱼将他拉进去,紧接着双臂环过腰,于他背后交叠,将他紧锁在她的怀抱。
故渊的身体僵住。
这是以前的林池鱼从不会做的事。
她是真的被心念侵蚀,病糊涂了吗?
故渊有些犹疑地伸出手,下一息,林池鱼下颌放在故渊肩颈,睫毛轻颤,盖住眼睑,“和我一起泡。”
犹如得到赦令,故渊悬空的双手彻底回拢,以同样的姿势,将她圈在自己那片寸缕内。
就当是独属于虚有灵泽一场梦。
不出一刻,林池鱼清浅的呼吸响在他耳畔,她睡着了。
十分心安。
如果没有人打扰他们的话。
故渊看着提着灯寻过来的人,满脸阴郁,眼底仿佛凝结一层霜。
“什么人?”
提灯的弟子映着灯光,看清浮在灵泽之上的那张脸,吓得手一松,灯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无烟自焚,不出一会,红蓝幽火烧得只剩黑秃秃的灯杆。
对于漫长的岁月,她们是一批再新不过的弟子。但兰泽谷内届届年年相教的规矩知识,占着年轻,她们能获得比同门师兄姐更高的分数。
千年前,谷主暗中为林池鱼和故渊大开方便之门,避免新入门巡逻的弟子错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向谷中格外添一条必须熟识的常识规矩。
——见到虚有灵泽内出现一位身着红衣,眸色殷红,额间有一道红莲火焰纹的男子,身边并行着一位气质出挑,清冷淡然的女子,不要上前阻拦,且暗中观察,记在医录。
后来林池鱼以身祭剑陨于瀛海,兰泽谷再未出现过她的身影,这条特意立与她的规矩也不应存在,谷主却好像已经忘之脑后般,没提醒过掌教导规罚的长老删掉。谷主没说,下面的人自是不敢随意删改,如实将这条规矩口口相教近千年。
没想到在千年后勉强算得上寻常的一日,这条规矩竟用上了。
眼前的男子神情凶神恶煞,外表与长老描述如出一辙,怀中还如若无人般紧紧嵌着一个女子。
他是故渊,那怀中的女子是何人?
镇远剑灵故渊,出世的那百年,始终跟随林池鱼,不曾有过和其他女子的风月传闻。
眼下这位背向她们的女子,会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林池鱼吗?
触及他威胁的眼神,提灯的弟子抖着身子,飞速垂下头,不敢再看。
幸好一同巡游而来的还有同伴,勉强还能找回自己一口气。
她们相互攀着,凭借那口气,眼不带眨地逃离。
故渊带着燥意地皱起眉。
真想让她再睡的久一点。
想象的打扰并未前来。
再来人,时间隔了半个时辰,与以往林池鱼陪同他的时段分毫不差。
岸边紫气间,一道紫衣身影缓缓靠近,逐渐显露衣摆间精致的刺绣,晕着光晕的灯晃在雾间。
站在最前,由弟子提灯之人,他见过,正是千年前救治他的兰泽谷副使,兰泽谷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兰岸青,而今她得偿所愿,在这个位置恪尽职守坐了上千年。
她的态度便代表兰泽谷。
没有武器相迎,只是温和地说,“故渊大人,您需要在此几日?”
这样大的事情,兰泽谷没即刻通知道门汇聚于此捉拿故渊,只身一人前来交涉,已代表她们的立场。
故渊愿意和声和气与她们攀谈,如实道,“不多,还请兰谷主保密七日,七日之后,不再给兰谷主添麻烦。”
“可以,兰泽谷不留无名之人,您怀中这位姓甚名谁?”兰岸青干脆道。
一侧噤声跟随的弟子暗自佩服主使这样的关头还能冷静地令任何人严遵兰泽谷的规矩,谁知接下来故渊所言更令她们惊掉下巴,“姓林,名池鱼,镇远生人,别号麟光。”
……
“他真这样说?”
君芜抓着许不徐身旁的侍从道。
许不徐冷冷掀了一眼,那侍从赶紧后退两步站定,小声道,“千真万确,属下看兰谷主带着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过去,心里生了好奇悄悄跟过去,便撞上这些。”
君芜瞥许不徐一眼。
这是他在远州的下属,若是没他的允许,自是不敢在兰泽谷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但她顾得上教训,心里的颤动压垮她,“在哪个方向?”
“君掌门看起来很心急,在寻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不远处高高扬起,截断她的行动,君芜望过去,见到弟子举灯簇拥的兰谷主,仅停留一眨眼的功夫,她的目光错落至落她身后,除了兰泽谷的弟子,并无外人。
君芜绷紧唇,“兰谷主,我有意去虚有灵泽东面看看,你可愿陪我一同前去?”
“东面啊,我刚从那边回来,什么也没看到,不知君掌门可是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要去那边寻?”她朝着君芜道,眼神却瞥向躲在许不徐身后紧低着头的侍从。
许不徐哪里不明白,上前一步,将侍从推上前,“抱歉,是朕不慎掉落东西,让侍从出去寻,若是他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朕代他向兰谷主道歉。若谷主实在不放心,可从此将他留在身边,他嘴巴甚紧,请放心使用。”
“那兰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兰岸青二话不说,挥挥手,令弟子过去将他挟过来。
那侍从浑身汗津津的,不敢不从,半分目光不敢分给许不徐,憋着气归到兰岸青身后的簇拥之内。
兰岸青莞尔一笑,“君掌门,兰泽谷病人众多,床位紧得很,我们不养闲人,沧缨君还有一个时辰便完好如初,届时请他自行离开。”
“桓宁君的七魄有些麻烦,君掌门和陛下接下来还要再待七日,这七日,不能出兰泽谷,除却舍屋和食斋,只能在虚有灵泽濯洗七魄之地行动,请掌门和陛下遵守我兰泽谷的规矩。”
“那江淮序呢?”君芜问。
“江门主同沧缨君一样得的是不治之症,只治标不治本,时辰一到,他们二人一同离开。”兰岸青道,“绿依,青玉,看好二人,时辰一到,看好他们离开。”
她身旁最靠前的两位大弟子应声,如是去做。兰岸青又微笑看向君芜,“闲来无事,请君掌门随我到屋舍之内手谈一局。”
“我的棋艺……”像是咬到舌头,君芜声音戛然而止,又道,“多谢兰谷主赏识。”
君芜招呼许不徐跟上。
这是将他们三人尽数囚禁看管之意,君芜焉看不明白。
但内心更多的是激动雀跃,甘愿如此。
反而这样,君芜知晓那侍从传来的消息属实。
原来那空穴来风的传闻并不作假,林池鱼,她最敬爱的师父,是真的回来了。
从四象塔内出来的沈扶摇本就令人惊掉大牙,如今师父的消息也是真的,加之沈扶摇丢给她发七魄,杜徵青也差不多可以……想至此,她神情复杂。
昨日,北州的风雪已是那里常年内的势头里不算喧嚣的一日。
但沈扶摇出现了,再温和的风雪刮在脸上都跟要了命似的。
君芜不是第一个上前挑战沈扶摇的人。选择权在沈扶摇手中,她以为她第一个会选她,在场最值得与她一试高下之人,直接震慑众人,结果选了皮肉模糊不清的林沧泱。
点名道姓,沈扶摇冷冷指着他。
他也有骨气,推开搀扶他的许不徐,爬着也要往前,有义士看不下去,站出来说要代替他,“妖女,我先来!”
沈扶摇冷笑,“你算老几?”
剑出半鞘,她一个袖风袭来,那义士便倒地喷出一口鲜血,沈扶摇衣摆依然只是被风轻轻扬起微小的弧度。
一个合道境的修士而已,确实算不了老几。
“没有胆量的东西。他替了你,你们都输了。林池鱼果然心胸宽广,这样的货色也能收入门下,一点也不害怕辱没她在外英名。”
不仅输了,还迎头一阵嘲讽。
“你辱我师门,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