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室虽小,床榻并不凑合。
不知是今日的事情太多太繁杂,还是虚有灵泽的水洗去一身疲乏,林池鱼一沾枕头就睡,等她醒来,就见故渊趴在床头,滚着圆润的眼珠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池鱼瞳眸微颤,“你做什么?”
“看你。”他眼不眨一下道,“你在虚有灵泽看到什么?”
林池鱼坐起,比他纳闷,“你就这个问题想了一宿?”
故渊嗯了一声,又摇头,错过视线没有看她。
“那是从半夜开始想?”林池鱼笑得不行,随后笑容一顿,伸手抚过他的胸口,“还疼吗?”
四象塔那夜,所有魂剑穿透他的胸膛,瀛海之下空空荡荡,日后他再不必每日子夜承受穿心之痛。
故渊道,“再不疼了。”
“既然如此,天色还早,再休息休息。”
故渊实在粗心,林池鱼轻轻一扯,他直接滚上床,甩过半腰长的青丝,头靠在林池鱼的脸颊边。
她没再动身,只说这一句话,又闭上眼。
故渊僵硬地靠着林池鱼,不敢动。鼻尖就抵在她的颈间,能闻到隐隐散来的清香。他意识到若他正常呼吸,气息扑出去,会蹭过林池鱼的肌肤。故渊呼吸变得极轻,一起一伏,逐渐与林池鱼同步。
半晌,他后知后觉地明白,林池鱼故意同他打岔,绕过这个问题,甚至不惜用上美人计。
故渊愤慨,有再一无再二,下次他定提防住林池鱼,不给她有机可乘!
只是等他醒,林池鱼拉着他斗棋,他便又将此事抛诸脑后。
嫁剑主随剑主,在棋行,故渊也天生不热爱,知识寥寥无几。他们索性不寻找君子法则,另寻一种新玩法,曰夹棋。
——只要两面围攻,就能把一行或一列的棋子全换成己方棋子。故渊和林池鱼一下午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时间弟子来唤林池鱼前去虚有灵泽治疗,林池鱼道,“故渊,我已有饿意,等我出来,可能吃上新鲜热乎的饭菜?要你亲手做的。”
故渊算是清楚,“不想让我知道?”
“不想让你担心。”林池鱼道,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论言辞还是眼神,都足够直白。
故渊被震得一愣,尚未缓过神,林池鱼拂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错他而去。
在前领路的弟子默言噤声,根本不敢看。
为避免林池鱼在兰泽谷的事走透风声,见她的人越少越好。兰岸青特意选了两个心实的弟子一直跟着她。昨日虚有灵泽里的光景,她们也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慨然,这世上,应当只有故渊大人能配得上麟光上仙。
昨日其实不止发生一件事。
故渊走后,林池鱼应兰岸青期盼,再度站在虚有灵泽前,向下望去。
最初跳出的还是故渊的脸,栩栩如生,无法忘怀。没多久,故渊生动的面部神情播放完毕,虚有灵泽镜面颤动,水波轻抖,一幅画隐去,另一幅接踵浮现。
林池鱼看到四象塔的大雪,看到年幼的姑娘与她相携,倒在她怀中闭了气,看到衣衫单薄的少年跪伏在神山雪幕前祈祷,亲自将刀刃扎在心窝……听见无尽的黑暗里,一声痛苦的呓语, “哥哥。”
未等同观的君芜和兰岸青缓过神,画卷匆匆赶往下一场绘制。
这最深最重的念绘制实在太难,镜面抖动再抖动,少年的身影未彻底消散,往下淌的血,连接着另一头的尸山血海,如天衣无缝,完美相融,好似他便是这尸山血海的一份子。
血鸦成群结伴,大面积过境,覆盖整片天空,这里没有光明可言。
林池鱼突然别过脸去。
“师父!”君芜气急。
林池鱼的记忆里,这样大规模的屠戮,只能是那一个地方。真相就要出来了,她在逃避什么!
大概是这幅画卷描绘实在太慢,比林池鱼心中所想慢好几个节拍,她撇过头,画面还在加载,最终定格一座尸堆顶端,男子衣衫褴褛,手中玄剑哗哗向下淌血,眼睛在看对面。
对面正是林池鱼,她一身湖蓝干净整洁,在一片殷红中十分亮眼,霜花飘落细碎霜花,剑身不染纤尘。
他僵直冷漠的脸有了笑容,“池鱼吾徒,恭喜你飞升。”
“师父!”这一声很是激动。
君芜眼眸不可抑制迸出泪花。
“我就知道,不是你。”
可更没想到的,元凶依旧出自他们玄山,正是他们的开道师祖,御玄子。
难怪林池鱼表现得那样复杂,至死不肯同她们解释屠灭清沙州的元凶并非她。
要不是亲眼所见,就算她开口,谁又会相信,飞升后进入白玉京这个锁困仙人牢笼的御玄子,竟出现在清沙州,并杀人放火。
兰岸青看着林池鱼,话梗在心口,最后只叹了口气, “这念可不好除。”
林池鱼不予置评。
“我该走了,故渊还没回来。”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离开这片困陷她的是非之地。
谁知转身,看到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灵懿。
林池鱼顿住。
这便是始料未及的另一件事。
她从另一边岸边小路一寸一寸寻过来,守在正路旁的弟子并未注意到她,注意到时,她已走到近前。彼时兰岸青正聚精会神盯着林池鱼的虚妄镜,弟子不敢打扰,等画卷结束,林池鱼也发现了人,弟子心中有苦说不出。
所幸兰岸青并未罚她,而是第一时间朝林池鱼道,“我女儿的朋友木茯苓你想必认识,她在此治病,这位灵吹州沈大小姐专门护送她并看顾她。”
君芜补充道,“那日沈扶摇在四象塔,她听到消息赶过去了。”
这下林池鱼明白了。
难怪看她是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