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清楚。
这个尘世,没有她了。
她被靳言拉走了。
就在刚刚,就在一秒钟之前,他们从另一扇侧门,当着他的面,走出去了。
萧弘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位子上的。
他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那些或热情或试探或敬畏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回主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觉得自己的魂,自己的心绪,已经完全飞走了。
跟在那个低着头、被靳言拉着的女人身上,飞走了。
飞到了那片昏暗的露台上,飞到了她身边,飞到了她蹙起的眉心和沾满酒渍的裙摆上。
“萧董?”有人和他说话,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萧董?”又一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何学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何学坚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看好戏的促狭。
“你刚刚,”他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错过了一场好戏。”
萧弘钧看着他,目光有些空洞,没什么反应。
他不在乎什么好戏。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
她现在走到哪里了?
靳言带她去了什么地方?
他们会不会还在说话?
靳言会不会又对她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立刻去找她。
哪怕他刚回来还没十秒。
可这十秒,已经让他备受煎熬。
何学坚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也不管他到底听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家小朋友的。”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促狭更浓了。
那“小朋友”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了然。
萧弘钧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何学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说。”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何学坚笑眯眯地转述起刚才的画面,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悠然。
“松家的松振沏和糜家的糜睿刚,”他说,下巴朝靳言那桌的方向扬了扬,“刚才去找靳言喝酒。靳言没去,没给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弘钧脸上转了一圈,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两个混球嘛,你也知道的,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他用了个委婉的词,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然后就盯上了你家小朋友,岳家二小姐。”
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学坚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随意,却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隔着远,听不真切。反正看样子,是松振沏想去抓岳二小姐,岳二小姐要走,靳家那小子拦住了。”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然后嘛,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松振沏那杯红酒就飞出去了,正好溅在岳二小姐裙子上。啧,那裙子可是金色的,红酒上去,够呛。”
萧弘钧握着酒杯的手,瞬间收紧了一分。
何学坚看得分明,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度,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我估计靳言现在带着人去换衣服了,或者找个地方处理一下。毕竟那条裙子,肯定是没法再穿了。”
他话说到这里,正准备喝口酒润润嗓子,就看见萧弘钧突然站起了身子。
那动作很突然,甚至没有和楚仁打招呼,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就那么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行动很匆忙,很急迫。
何学坚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快步穿过人群,看着那些原本挡在他前面的人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推开,又被合上。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是知道岳家二小姐顾海青在萧弘钧那里不一般的。
从萧弘钧在晚宴上的种种表现,从那些时不时飘向那张圆桌的目光,从那句“家里小朋友”时脸上藏都藏不住的柔软——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他没想到,那不一般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更让他玩味的是,岳二小姐姓顾,晟天娱乐那位负责人姓祝。
按理来说,这是两个人。
可萧弘钧没有否认“你家小朋友”这句话。
他刚才那个反应,那句“说”,那种急迫,这等同于默认。
默认祝总和岳二小姐是同一个人。
何学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啧。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他咂了咂嘴,把酒杯放下。
程屿坐在他旁边,看着萧弘钧刚回来还没两分钟又急急忙忙离开,一头雾水。
他凑过来,忍不住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学坚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要起风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程屿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起风了?什么意思?”
何学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程屿脸上转了一圈。
“我听说,”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妹夫和松家关系不错?”
程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有一些往来,”他说,语气谨慎了许多,“但也不是特别深。”
何学坚点了点头,放下酒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早点断干净,”他说,目光直视着程屿的眼睛,“最好,现在就断。”
程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嗯?”他发出一声疑问,想要问清楚。
何学坚已经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萧弘钧消失的门上。
“起风了,老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别说哥哥没提醒你。”
程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何学坚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宴会厅里的喧嚣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也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萧弘钧追出宴会厅。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却隔绝不了他心里翻涌的情绪。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标着数字——休息室、茶水间、VIP包厢。廊道尽头是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隐约能看见几盆绿植的剪影。
空无一人。
没有祝思珩的身影,也没有靳言的。
只有壁灯的光落在地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地投在那片深红之上。
萧弘钧微微蹙起眉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转过一个弯,走廊变得狭窄了一些,光线也暗了几分。
就在他刚刚转过那个弯角的瞬间,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的小门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盛着酒液的高脚杯,至少二三十杯。他显然是急着赶路,完全没有料到拐角处会突然有人。
“哐当——”巨大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服务员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手里的托盘脱手飞出,那些高脚杯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琥珀色的、暗红色的、金黄色的酒液四溅开来,泼在地毯上,溅在墙壁上,也溅在两人身上。
满地都是锋利的玻璃碎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酒液顺着地毯的纹路蔓延,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酒气。红酒的醇厚、香槟的清甜、烈酒的辛辣,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皱眉。
那名服务员自己也没能幸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湿透的制服,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萧弘钧,是源祺集团的董事长,是那种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先生!我……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萧弘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深灰色的西装上,衬衫上,甚至脸上,都溅满了酒液。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滴在已经被染得斑驳的衬衫领口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服务员。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责备。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滚。”他说。
只有一个字。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谢谢先生”,然后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差点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倒。
他跑了。
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身狼狈的萧弘钧。
萧弘钧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也没有试图擦拭身上的酒渍。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她人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筒里传来路桦虎的声音,一贯的沉稳利落:“在休息室。”
萧弘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在休息室。安全。有人守着。
他正准备挂断电话:“靳言也在里面。”
路桦虎的声音又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那几个字,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弘钧的心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分。
指节处泛出淡淡的青白,手机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足足两秒。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厅的喧嚣,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身上满是酒渍,衬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些酒液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和那些还没有干涸的酒渍融为一体。
他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靳言也在里面”。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抬起脚,踩过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皮鞋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那些碎片扎进鞋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沉。
A省宾馆很大。
楚仁又选了最大的厅举办晚宴,因此配套的休息室有好几间,分布在走廊的两侧。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上金色的门牌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从101到108,一路延伸过去,没有尽头。
萧弘钧并不知道祝思珩具体在哪一间,只能一间一间地找。
走到第一扇门前,他抬起手,准备推开,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香槟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杜玉禾。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萧弘钧。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萧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隐隐的惊喜。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上满是酒渍,衬衫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液体。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也溅了几滴暗红色的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杜玉禾愣了一下。
“您这是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侧过身,让出身后那扇半开的门。
“这间休息室,”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我爸刚让人送来了两套备用的衣服,是给我哥准备的。您要不先换一下?”
怕萧弘钧拒绝,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柔了几分:“全新的,我哥没穿过。”
萧弘钧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又收了回来。
“不用,”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多谢好意。”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杜玉禾看他要走,心里一急,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萧董,”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您是找人吗?我看您很着急。”
萧弘钧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半边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杜玉禾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抿了抿唇,顶着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要不这样,”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您在这里换衣服,我帮您找人?只要您在北极航线的事情上——”
“靳言。”萧弘钧打断了她。
两个字,清晰,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杜玉禾愣了愣。
靳言。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湖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萧弘钧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找到靳言,把他带过来。北极航线的事,我会考虑。”
杜玉禾的面色,瞬间亮了起来。
那喜色从眼底漫开,一直漫到唇角,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她甚至顾不上掩饰,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前面我听有人从这边走过,一定就是这几间休息室。我去找找,马上给您带过来。”
萧弘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杜玉禾身边走过,推开那扇半开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