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那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见了北极航线的蓝图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她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而走进休息室的萧弘钧,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VIP休息室,布置得简约而不失格调。深灰色的墙面,米白色的皮质沙发,一张同色系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本杂志。靠近窗边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台灯和几份文件。
不远处的床上,果然放着两套西装。
深蓝色的,深灰色的,都用透明的防尘袋仔细包裹着,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全新的衬衫、领带,甚至还有一双未拆封的皮鞋,鞋盒上的logo低调而奢华。
萧弘钧没有多看那些东西。
他径直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镜面光洁,洗手台上摆着叠成三角形的毛巾,旁边是一瓶洗手液,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俯下身,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冲刷过脸颊,带走那些黏腻的酒渍,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直起身,从旁边拿过毛巾,用力擦拭着脸。
镜子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衬衫领口皱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底有掩不住的焦躁。
他擦干了脸,把毛巾扔回架子上,重新走出洗手间。
就在踏出洗手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被刻意稀释过的。不是洗手间里那种清冷的柠檬香,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味道。
萧弘钧的目光微微一沉。
这个味道……
很淡。
有点甜。
和祝思珩身上的味道很像,像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无数个夜晚,他抱着她的时候,从她的发间、从她的颈窝里,闻到过无数次这个味道。
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温柔。
他时常会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嗅着那香味,然后轻轻啃咬那片带着香气的肌肤,在那白玉般的肌理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此刻,这熟悉的香味毫无征兆地飘进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因为情动而变得迷蒙,水光潋滟,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微微仰着头,露出那截白如玉的脖颈,喉间溢出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心悸。
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那丝丝甜意,直直地钻进肺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腿忽然软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一把伸出手,死死撑在床尾的立柱上,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味道有问题!
不是普通的香水,不是沐浴露的残留,是刻意布置的,是等着他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杜玉禾!
杜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迷乱。
好在他脚底传来的疼痛,像一根根细针,持续不断地扎着他的神经。
那些在走廊里踩过的玻璃碎片,有几片已经深深地刺穿鞋底,扎进了他的脚心。大概已经出血了,很疼,疼得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正是这份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因为身体的反应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捏了捏手机,让那冰凉的金属边缘抵在掌心,用疼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躁动。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先生?”路桦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
萧弘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5号休息室,把杜玉禾带过来。”
路桦虎愣了一下,然后他应道:“是。”
电话挂断。
萧弘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香味还在飘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撩拨着他的神经。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温柔的、缠绵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她。
像她在他怀里睡着时,呼吸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像她靠在他肩上时,发丝拂过他脸颊的触感。
像她在那些失控的夜晚里,紧紧攀附着他时,汗水滴落在他胸口的温度。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那脚底的疼痛,对抗着体内越来越汹涌的浪潮。
那些玻璃碎片还在脚心里扎着,每呼吸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尖锐的刺痛。
很好。
很疼。
能让他清醒。
他努力积攒起全身的力气,准备离开这里。可是那味道越来越甜,越来越浓郁。
像祝思珩情动时流下的汗水,带着她特有的温度,滑过他的指尖。
也像爵显风华那个夜晚,她落下的第一滴泪。
“弘钧……”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软软的,带着哭腔,像羽毛一样轻轻划过他的耳膜。
“弘钧……”
爵显风华的卧室里,她和他的第一个夜晚。
她皱着眉,疼得连声音都抖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他低下头,吻去那滴泪。
咸咸的。
但很香,很甜。
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背,留下红色的血丝,在他肌肉的纹理上蜿蜒。那些痕迹,第二天早上还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刻在他身上,怎么也抹不掉。
“宝贝……”萧弘钧死死抓住床位的立柱,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故意加重了脚下的重量,让那些玻璃碎片扎得更深,让疼痛更尖锐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刺痛让他清醒了很多。
可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她跨坐在他身上,仰着头,蹙着眉的模样。长长的头发落在他的身上,痒痒的,像刷子轻轻扫过。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脆弱又倔强。
她趴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眼角的泪痕晶莹剔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会因为他的动作而不停地颤抖,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萧弘钧用力甩了甩头,舌尖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微微的铁锈气息。
他用这份疼痛,把那翻涌的画面压下去,把那想要沉沦的冲动压下去。
他得走,得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在加重脚上的力量,让那些碎片扎得更深,让疼痛更尖锐。鞋底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印。
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的几步路,他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走到了门口。
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指节泛白。他用力一拧,门开了。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
那风很凉,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但他知道,药效并没有过去,只是因为没有那股香味持续地刺激,他可以稍微控制自己一些。
他站在门口,任由夜风吹在身上,任由那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压□□内还在翻涌的躁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路桦虎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人。
杜玉禾。
她已经昏过去了,脑袋无力地垂着,那件香槟色的长裙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路桦虎像拎着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毫不费力地拎着她,走到萧弘钧面前。
“先生。”路桦虎站定,目光在萧弘钧脸上转了一圈,看见他绯红的面颊、凌乱的衬衫、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萧弘钧的指示。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杜玉禾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有怒意,有厌恶,还有一丝被触犯底线后的、毫不掩饰的戾气。
那怒意不是愤怒,是更冷的、更沉的、像淬过冰的刀锋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杜玉禾那张精致的脸上,看着她垂着头、毫无知觉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把她扔进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把门锁上。”
路桦虎微微颔首,拎着杜玉禾就准备往里走。
“扔门口就行,”萧弘钧又加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用进去。”
路桦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萧弘钧,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不用进去?
把人扔进去,不用进去,这是什么意思?
萧弘钧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是情香。”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路桦虎心上。
情香。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黑市里最贵的几种□□物之一。不是因为它难制作,而是因为它太“精准”。
情香之所以昂贵,是因为每个人闻到情香,感受到的都是不一样的。
它会折射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如果你心里想着某个人,情香就会让你闻到那个人的味道,看到那个人的幻影,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渴望越深,欲念越重,那香味就越浓郁,那幻象就越真实,那陷落就越无法自拔。
路桦虎的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落在那双依旧清明的眼睛里,落在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上。
他难以想象,萧弘钧是怎么从房间里走出来的。
那些香味,那些幻象,那些心底最深的渴望……
路桦虎没有再多问,只是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地面上是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从床边,到门口,一步一个,深红色的,在浅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那些血印凌乱而沉重,看得出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疼痛对抗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拎起杜玉禾,随手把她扔在了门口的玄关处。
她软软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路桦虎后退一步,伸手拉住门把手,用力一带。
“砰——”厚重的木门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掏出钥匙,反手锁上了门。
那“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像是一道判决,把所有的罪恶和算计,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夜风从露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
路桦虎转过身,看向萧弘钧。
他依旧站在那里,靠着一旁的墙壁,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弯曲,不敢完全着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怒意和戾气已经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先生,”路桦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送您回去?”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弯曲,不敢完全着地。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鞋底缓缓滴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色的印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露台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执着。
“带我去找她。”他说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路桦虎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萧弘钧满身的酒渍,衬衫皱成一团,领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脸上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去,眼尾还带着一丝被情欲灼过的痕迹;脚底的伤,从那双带血的脚印来看,绝对不轻。
就算这样,也要去找祝小姐。
路桦虎很清楚祝思珩在萧弘钧心里的分量。
他毫不怀疑,萧弘钧在房间里看见的一定是祝思珩。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她在他身下时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情香的催化下,必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可他走出来了。
一个人,带着伤,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现在,他还要去找她。
路桦虎沉默了一秒,然后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萧弘钧却抬起了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制止了路桦虎的靠近。
“我自己走。”他说。
路桦虎的脚步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步远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两个清晰的血印。深红色的,边缘还在微微扩散,像无声的控诉,又像某种近乎固执的宣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萧弘钧。
萧弘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腿,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是另一条。
那条受伤的腿落地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底的伤口被体重压迫,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脚心窜上来,直冲大脑。
很好。
很疼。
他一手撑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他知道,祝思珩一定就在里面某一间休息室里。
靳言把她带走了,说要带她去处理裙子上的酒渍。那些休息室,就在这条走廊的深处,一扇一扇紧闭的门后面。
她就在那里。
等着他。
他必须去。
必须亲眼看见她,必须确认她没事,必须把她从靳言身边带走。
哪怕他现在这副模样,满身狼狈,中了情香,脚底还在流血。
他必须去。
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和那些斑驳的血印交织在一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用疼痛对抗着体内还在翻涌的躁动,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
祝思珩跟着靳言离开了宴会厅。
推开通往走廊的侧门,喧嚣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层朦胧的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是那种高级酒店惯用的味道,清冷而疏离,和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