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没有回答，转头看到身后：她们前脚刚离开，便有一人走进灶台。

几人一路无言，直到进入刺史府中，见一锦袍玉带、面容端正的中年男子坐在堂前笑容满面：“几位从京城而来，一路辛苦。”

“承蒙刺史大人相邀，下官不胜荣幸。”萧若竹上前言道。

“快请落座。”

四人与刺史焦泰在席间坐定，几杯酒下肚后渐渐打开了话匣。

“不知几位从京中来此有何贵干？”焦泰问道。

“陛下心忧南方盐铁不继久矣，而燕荆之地盐铁富足，自失地收复以来，每及盐铁之运，未尝忘怀。此番出京乃奉上令勘测地形、开拓道路，为置盐铁转运站筹备。没想到焦大人目达耳通，下官刚入城业已知晓。”萧若竹回道。

这是应如是设下的第二层伪装：若被当地官府察觉，可借用户部官员的身份，打着盐铁转运站的幌子，正大光明地开展调查。若地方未与京中取得联络，此事便可瞒天过海。

焦泰不疑有他：“原来如此。盐铁之事事关国计民生，各位受累了。”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乃是为臣本分。”

二人一来一回间又推杯换盏了几次，脸上渐渐染上了醉意。

应如是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焦泰，虽然初次会面，但总感觉此人笑脸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于是，在宾主尽欢之时，应如是忽然问道：“听闻十几年前城中兴起了一个教派，以救治天下苍生为己任，四处施恩行善，所经之处无病无灾，下官有一幼妹，沉疴久矣，遍寻名医无果，故而斗胆请问刺史大人，该教现存何处？”

焦泰脸上忽而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应如是，带着审视和刺探的意味，让人如坐针毡，但应如是是何人？自然不会因他的目光而退缩，反而迎了上去。

二人无言间似有电光火石，焦泰眼中闪过错愕，但随即以一笑掩饰过去，继而缓缓说道：“该教名叫永生教，曾在城中盛行一时，但后来不知何故散了，本官怕是帮不了你了。”

“如此真是遗憾。”应如是深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吏，怎生如此不懂事？刺史大人面前你也敢造次？还不赶紧给大人赔不是！”萧若竹斥骂道。

应如是立即举杯豪迈地饮下一杯酒，其余三人也跟着饮了一杯。

“无知小吏，出言无状，希望没有坏了大人的兴致。”萧若竹赔笑道。

焦泰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往复，似乎别有深意：“无妨，我们继续喝。”

一直到明月高悬，这场接风宴才终于落幕。萧、焦二人相谈甚欢，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相见恨晚之感。

离席前，焦泰再三挽留，希望众人留宿府中，但在萧若竹的婉言推辞之下只好作罢，最后遣人相送到府外。

前往客栈的路上，几人一改嬉笑之色，面色各异。

“此人很不简单。”应如是断言道。

刘舞起将要说什么，却住了嘴，转而笑道：“看来他并不放心我们。”

“一切回客栈再说。”

一盏油灯置于桌子中央，豆大的微光让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晦暗之色。

应如是率先开口：“这一路走来，发现了诸多疑点。首先是那条山道，我与舞起上去勘查过，坡道不算陡峭，虽有林木，但由于位处山的阴面，并不高大葱茏。李建忠所言那年大雪，前路被滚落的山石和倒下的巨木拦住了去路，依我看其中必有蹊跷。”

刘舞起露出恍然之色，其余二人不置可否。

“在新庄驿中，在外祖父提及从前之事，周二虎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有所提防，这点值得深思。还有我们刚入城不久，刺史便知晓我们的行踪，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驿站中人与其暗中联络。”

“此外，还有那名店家说的永生教一事。”应如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见沈清识执笔不停，“清识，不如你来说一说。”

沈清识倒也不推却，搁下毛笔笑道：“在两位判官面前，在下可不敢班门弄斧。但以在下拙见，这个永生教很不简单。其一，它出现和消失得都非常突然，一般而言，宗教的兴起都是缓慢而渐进的，它不像民间起义，只要有识之人振臂一呼，便可一呼百应、揭竿而起，推翻暴君苛政。如今并非乱世，百姓虽不富足但绝非民不聊生，在这样的处境之下，宗教的壮大定然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先不论它是否忽然降临在这晋州城中，但它的消失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如此赫赫有名的一个教派，拥有众多教徒，怎会凭空消失、绝于众人之口？”

说到此处，他忽然愣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惊异不定。

“你想到了什么？”应如是问道。

“如此不像是一个教派，更像是一个秘密组织。”

语出惊人，在座之人无不露出讶异之色，应如是说道：“这点我倒是未曾想过，但不失为一个合理的猜测……可还有其它疑点？”

“那便是刺史焦泰，席间我曾注意到，在你提出永生教后他的样子似乎过于平淡，面对一个初来晋州的外官，忽然提起十几年前的事，他既不惊讶也不疑惑。而且身为一州之主的他，治下一个庞大的教派出了如此大的变故，他竟丝毫不过问，未免让人生疑。”

“怕是在我们被请走后，刺史的眼线便已潜入铺中，将我们与店家的谈话打听得一清二楚。”应如是解释完后又补充道，“说起永生教，其实还有更令人在意的一点。”

沈清识想了想，问道：“那个飞升的教徒？”

“我们自是不能相信飞升成仙这种子虚乌有之事，所以按照她的说法，久不归家多半是失踪或是身故。”

一直在旁倾听的萧若竹接道：“有一就会有二，城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下落不明，如此这便是一桩以宗教为名的大案。更有甚者，若官府对此视而不见，或许也可能参与其中。”

一句话惊得所有人都冒出冷汗，连桌上的烛火都颤动不止。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刘舞起打破了此间难捱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