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灯光大亮的射击馆里。

他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正拿着气手枪，脚下是10米气手枪决赛的决胜时刻。

他还没有分辨出自己到底身处的是哪一场比赛，就看到了墙上只剩10秒的倒计时，所以他只能在慌乱间条件反射地打出最后一枚子弹。

对自己足够熟悉的射击运动员，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就可以知道结果。海舟知道，这匆忙的一枪，基本上告别9环了。

奇怪的是，扣动扳机后，那一发子弹迟迟未从海舟的手枪里发射出来，但是海舟却清晰地听到了它带来的风声。

“啊——”

随着人群的惊呼声，一阵金属的冰冷从六点钟方向猛然贯穿了海舟的大脑，然后穿过他的眉心向前飞去，带着血色成功落点。

“2号靶位，4.7环。”冰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又是那个毁了海舟事业的数字。

他这回总算知道这是哪一场比赛了——2014年9月18日的仁川亚运会，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一场比赛。

额上的血缓缓流下，模糊了海舟的视线。

那个名唤青田复司的日本小将站在暗红色的世界里挥手致意，而观众席上纷纷放下的五星红旗落在海舟眼里无异于一千根银针。

「别对我失望，我下一次肯定会赢的。」

海舟对着观众席伸出手低声哀求着。

另一边，他看见身影朦胧不清的海嵩甩开身边程晋教练阻拦的手，径直从教练席走过来冷冷地指着自己喊道：

“海舟，你自己看看今天的成绩有多烂！”

“你简直就是国家队的耻辱！”

“真后悔让你学射击！”

一时间，整座射击馆都回荡着这几句话的回音，让韩国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海嵩气愤地把通行证取下，朝海舟的脸扔过来。

那张通行证像一枚从过去打向未来的子弹，带着父亲的教诲，带着教练的希冀，如今却要通通落地了。

在证件坠地的那一刹那，海舟醒了。

他从治疗床上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满面是汗，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

海舟这两年一点都不喜欢睡觉，当然，他在清醒的时间里也并没有多好过。

对于他而言，闭上眼是噩梦的开始，而睁开眼是噩梦的延续。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根本看不见痛苦的尽头。

归时雨取下海舟头上的仪器和探头。她以前是辽东队的心理顾问，现在是海舟的心理医生。

“相比之前，你的快速动眼睡眠的比例有所减少了。”她看着显示屏上的分析数据说，“算是个好预兆。”

“海舟，你觉得是药物起的作用吗？”归时雨问。

海舟偏头思考了一下，点头说：“不全是。我感觉，我好像找到可以带来‘正性强化’的人了。”

归时雨欣慰地笑起来，“真的？太好了。”

“但是，”海舟不由得皱起眉头，“貌似每次遇到他的时候‘应激源’也会出现。”

“你在他身边可以暂时与应激反应对抗，正好说明了这种方法是有效的，持续时间长一些说不定就可以脱敏了。”

“一定要多跟他接触。”

「多接触？」

「安州这么大，这么多人，我要去哪儿找他？」

准备打车的海舟正思考着“正性强化”的事儿，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声音的源头是医院对面一家新开的射击俱乐部，几个少年在门口发放传单。

一个少年笑颜盈盈地给海舟手里塞来一张传单，让海舟来不及拒绝。

他低头一看，传单上写着“狼氏射击俱乐部”的字样和气手/枪和气步/枪的图片。不知道谁想的馊主意，传单上居然还有他自己四年前比赛的照片。

「不好！」

神经反射比理智更快占据上风，海舟迅速起了应激反应，手支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喘气。

在心悸到晕倒前，海舟赶紧把他手里的传单丢掉，扶着墙壁匆匆离开这个地方。

一周后，海舟治疗结束再次路过了那家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偏偏开在第一医院的附近，一时间不能换医院治疗，也实在没办法绕过去，于是海舟只能勉强用手遮住眼睛企图快速通过。

但这次他们已经不局限于小小的传单了……

俱乐部在门口摆放了一个易拉宝广告，上面印着海舟2012年的照片，以及超大的“奥运冠军海舟倾情推荐”字样，想不注意到都有点儿难。

“呕——”

海舟在墙角处大吐特吐后，有气无力地小声吐槽着：“都输掉那么多比赛了，干嘛还拿来打广告。”

“喂！”

容乔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冲着海舟的脸大声反驳道：“谁说海舟输了？拿银牌不是赢？拿铜牌不是赢？

如果只有获得冠军才配称之为胜利，那又为什么要设置三个获奖名额？干脆领奖台只设置一个台子好了！”

「这是诡辩。」海舟心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运动员拿金牌是工作，是使命，不是可以推脱的责任，银牌和铜牌不是可以自我安慰的借口。

也就是少年还处在允许天真的年纪，才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么单纯的话。

海舟擦肩而过时瞥了一眼容乔，语气平平地回复他：“历史只会铭记第一名，海舟不拿金牌就没有价值，没人会记得他的成绩，只会记住一个又一个‘爆冷’的大标题。”

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海舟突然找到了自己与那个优绩主义父亲之间最可怕的同一性。

「有时候真不想跟他是父子。」

海舟的胃又开始翻涌，明明他厌恶得想吐，甚至想死，也无法控制地说出这些话，就像血液里的竞技基因给他下了诅咒。

海舟以为容乔没有可以反驳的理由了，没想到他居然把自己2014年后所有比赛成绩都说了出来。

“怎么没人记得？

2014年仁川亚运会亚军，全锦赛冠军；2015年韩国、德国世界杯亚军，美国世界杯季军，亚锦赛亚军，全锦赛冠军。”

容乔的话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我说的这些还仅仅是单人赛，团体赛里他更是定海神针的存在，你凭什么否定他。”

正性强化果然开始发挥作用，海舟那颗快要失控的躯体反而被容乔激情澎湃的辩论安抚住了。

容乔没注意到海舟的异样，仍然在铿锵有力又滔滔不绝地输出自己的观点：“先生，您懂射击吗？您懂海舟对于中国射击的意义吗？

他在世界上都属于最顶级的气手枪射击运动员，怎么能只凭借他少几块金牌就否定他的所有意义？

更何况，他今年才25岁，他父亲在44岁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可以参加奥运。海舟现在只是暂时退队休养而已，以后还会回来的。

你们这群人口口声声说支持中国体育发展，却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舍得给运动员，这到底算什么正义。”

容乔大喘气地质问着，而海舟没有回答他。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少年定义得太早了，这不是天真单纯，是无条件的支持，这与教堂里赤诚又衷心的信徒没什么区别。

难道，这就是他可以压抑住负面情绪的根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