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摸着黑在山林间穿行。

戚白羽择定的决战之地是一处矮山。她把营地筑在缓坡上，阻拦了狄人军队的去路，又可借助地势自上而下进击。方应看一行人要绕过他们的战场，自然便只好绕到山的另一侧去。

连日阴雨，并无月光，山林间一片黑暗，哪怕是武林高手，在这样的路上行走，速度也快不起来。他们花了好一阵功夫，沿着山脚绕了半圈，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座山。原来此地恰有好几座小山头连成一片，两山之间仅有一道狭窄河谷，蜿蜒曲折，夜色中不知通向何处。

人人都知道，在夜里进入这等地势险要之处，并不明智。但若是他们不想穿过峡谷，便只能再绕一座山——他们早已偏离了原定的路线，众人谁都不清楚这附近的地形，谁知道再绕过去，眼前会不会仍是群山？

从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厮杀声，距离太远，已经听不分明，但回首仍可看到火光将黑暗的夜空照亮。很显然，狄人军队那边的厮杀已经开始，以戚白羽一贯的风格，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他们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便赶不上时间了。

方应看凝神细听，只能听见风过林梢的簌簌声和秋虫的鸣叫，衬在远处的厮杀呐喊声上。除此之外，再无人声。于是他向米苍穹问道：“公公以为如何？这等危急时刻，咱们正需要您老人家的经验。”

米苍穹眯着眼瞥了他一眼，心中很清楚：哪里是需要经验？分明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推卸责任。

但是当此之际，不是那些他们可以坐着品茶，慢悠悠说些车轱辘话的时候。米苍穹同样未听见山间有任何异常动静，他道：“如今看来，咱们不妨穿过山谷，直接向北去。”

方应看道：“那咱们快些动身吧，公公可千万要在中间护好了陛下。”

一行人提起轻功，掠入山谷之中。

这两山之间的夹缝并不宽敞，两边近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无法提供什么遮掩，谷间一条小溪，溪水极浅，并不对他们的脚步构成任何阻碍，只是时不时会有人因看不清道路，一脚踩进水里，叫人有些心烦罢了。

一行人都并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停留。伴着不时响起的水声，众人脚程飞快，不到一盏茶功夫，已经深入谷中。约莫再有一盏茶，他们便可绕过这座山，直通河间府。

偏偏在这个时候，道路变得难行起来。

原本溪水两岸不过碎石、草地而已，道路平整，并不难行。行至中段，却渐渐出现了散落的树枝、碎裂的树干和大块乱石，河道亦变得泥泞，一行人不得不放缓了速度。其中打头开道的那名手下唯恐速度慢了，遭方应看责怪，低声解释道：“应当是前些时日发过泥石流。”

并没有人答复他，一行人在沉默中赶着路。

偏偏再行一阵，转过一个急弯，面前忽然现出一个硕大的、形状古怪的黑影横在河谷中央，拦住了他们去路！

众人一惊停步，米公公已经猛然将长棍握在手中，方应看的手亦搭上血河神剑的剑柄。

再定睛一看，他们又发现那并非敌人：原来在这个急弯处，许多树干、乱石无法通过，卡在弯道处，又截留了水中的碎石淤泥，竟在此淤积出一个足有半人多高的堤坝，截住了水流。自然堆成的堤坝之中还有几处缝隙在潺潺地漏着水，于是形成他们来路上的那条小溪。但堤坝后面，整个山谷泡在积水之中，却是不好行路了。

在众人刚看清了这道堤坝的情况，于是松了口气的这一刻，他们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巨响！

方应看一惊，呼道：“不好！”转瞬已经一跃而起，脚踏岩壁，飞奔向上！

米苍穹虽然身上背着皇帝，速度却分毫不慢，声音才响便已跃向山壁。他们前后的另外几名手下也是高手，只迟了不到一息。但就在这极短的片刻间，两侧山上乱石如雨，轰然落下，其中企图后退的三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喊叫，已经被埋在巨石堆下！

近乎半人高的巨石砸向他们，也将底下本就不稳固的小堤坝击溃。蓄积多日的浑浊水流飞溅奔涌，在石缝中滚滚而行。谷底顿时变得无法落脚，没有第一时间从乱石当中冒出头来的人只怕已无幸理，方应看足踏岩壁，目光环视，发现只有三四名轻功极佳，反应又快的手下得以幸免。

但众人才刚攀上岩壁借力，还来不及真正立稳，又是一波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箭雨自两边山头交叉倾泻向对侧山壁，恰将他们所在的位置完全覆盖其中——对手显然早就预料到他们只能选择此处容身。侥幸逃脱的四名手下中，只有一人来得及抽刀格挡，另外三人面对强弓劲弩，不免又受了些伤，立时折在第二波毫无间隙的箭雨当中。

不绝的箭雨中，忽然有一道红光从山谷间升腾而起！

按理说，这样黑的深夜里，人眼不应当还能够辨别颜色，只剩下光亮深浅的差别。但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红光，像是剑本身便能发光。血河般的光芒将空中的箭矢席卷一空，如同一道赤龙贴着山壁游身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