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漫河,烟波层层叠叠铺开。
当那抹清挺白衣撞入眼底的刹那,江浸月心头积压的忐忑与落空尽数散尽,像是骤雨初歇,天光破雾。
她眼眸骤然亮透,盛满细碎惊喜,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成黔!你竟还没走?!”
船家适时上前,躬身问询,“姑娘可要登船?”
“要!我上船!”
江浸月再不迟疑,轻提裙摆,利落跃上船板,回身对着岸边的石青轻声吩咐,“你在马车旁候我便可,不必相随。”
船身微微一晃,稳稳载着她入了烟雨深处。
半个时辰之前,长堤细雨淅沥,行人散尽,满岸清寒寂寥。
成黔独立堤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边角微卷的素笺,眸底沉沉,辨不清心绪。
雨丝沾湿他的鬓发衣袂,微凉入骨。
小贩上前劝他买伞避雨,他本欲摇头离去,心底却莫名滞涩。
终究是鬼使神差,他开口轻声道,“留一把。”
五文钱换一把油纸伞,他撑着伞踏上空荡画舫,静坐船中,静听雨打船篷的细碎声响。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等候的缘由。
雨落得缠绵纷乱,心事亦如这漫天烟雨,杂乱无章。或许是心底尚存一丝期许,或许是偏执一念。
万一,她只是被琐事耽搁,晚些便来。
他便再等一等。
船舷轻晃,江浸月缓步走近,发丝被细雨濡湿几缕,软软贴在光洁颊侧,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歉疚,“对不住,我来晚了,府中琐事缠身,耽搁了许久。”
成黔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抬眸声淡,“你寻我,何事?”
江浸月闻言猛然一拍额头,懊恼低呼,“糟了!我今日去尚品轩看中一件青袍,本是买来送你的,临走竟全然忘了带上,下次见面再给你罢。”
船篷狭小逼仄,她微微一动,肩头便险些相触,二人衣袂相挨,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意。
成黔几乎能感受到身侧人带着淡淡水汽的体温。
他向另一侧移了移,默然抬手,将身侧一只精致木盒递到她面前。
江浸月微怔,抬眸,“给我的?”
“嗯。”成黔微敛眉眼,轻咳一声掩去些许不自在,“生辰礼。”
江浸月的生辰尚且未到,她那日只是随口一说,不承想,他竟真的备了礼物。
她掀开木盒,一座木雕琼楼玉宇静静地卧在盒中。
刀工细腻绝伦,飞檐翘角层层错落,楼台虚实相生,宛若凌空仙阁。最动人的是楼阁之中,还雕着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眉眼纹路清晰精致,分毫皆见用心。
心头暖意轰然漫开,她眼底漾满欢喜,细细摩挲木雕纹路,轻声赞叹,“这是你雕的?真的太好看了。”
他还未说,她竟然知道是他亲手雕刻。
“嗯。”成黔应声。
江浸月珍重地将木雕放回木盒,眉眼弯弯,难掩雀跃,“多谢你,我一定好好珍藏。”
船外雨势渐缓,细密雨丝渐渐停歇,晚风穿帘,送来清新水汽。
她抬眸看向成黔,“我原以为你讨厌我来着。”
成黔抬眸,眸中含着些许疑惑,“此话何意?”
“上巳那日,我失足落水,回头便不见你的踪影。”江浸月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嗔意,“我因此染了风寒,卧病小半月才痊愈,一直以为你见我遇险,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成黔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连忙解释,“我并非见死不救。我那时候……畏水,不太会凫水,所以不敢贸然下水,第一时间便转身奔走寻人施救,只是归来之时,你已被人救起。”兄长死后,他便对水有了恐惧。那次江浸月落水之后,其实他便强逼着自己克服这种恐惧了。
江浸月当然知道,这件事五年之后她已经与成黔说开了,她只是要让如今的成黔知道她之前为什么会对他态度恶劣。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当初弹劾我父亲一事,也是假的?”
成黔眸色骤沉,有些错愕,“我何时弹劾过江尚书?”
“当年朝堂有数名官员联名上书,参劾家父过失,我一直以为是你牵头。”江浸月轻声道,这件事其实江浸月只是听江承宇酒后提过只言片语,后来是江母说有新晋状元,所以她就以为是成黔,现在想来,可能也是个误会。
成黔闻言释然,语气坦荡澄澈,“初入官场,我根基未稳,从不会贸然妄动朝堂之事。那次联名,自始至终与我无关。”
江浸月点点头,“那是我搞错了。”
船中静了片刻,成黔望着她,主动开口,“还有去年秋日,西山遇山匪那次。我未曾独自逃走,彼时我引开山匪,不慎中了一箭,伤势缠身,故而归来太迟,并非贪生怕死。”
“山匪?”
江浸月极力回想,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
过往零碎片段骤然回笼,江浸月恍然记起那日从外租家回来,许是带的东西多了些,竟然被山匪盯上了。她当时身陷险境,久无人援,情急之下,便认定是他弃她而逃,背地里怨怼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