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当日并未见你身影。”她辩驳道。
“嗯,我听见你骂我贪生怕死的懦夫。”
其实不止,她在外祖母那儿学了不少骂人的话,全都用了个遍。
江浸月脸颊微热,立马打哈哈狡辩,“我那不是以为你独自逃走了嘛!你既然回来了,为何迟迟不现身解释?”
理亏的人总喜欢倒打一耙。
江浸月立即道,“那你之前每次见到我,为什么都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多少银钱似的。”
成黔有些疑惑,“我吗?什么时候?”
他还挺无辜的,江浸月轻哼,“上次在茶楼,上上次在宫道,还有那次在曲江宴,你何曾有过好脸色。”
成黔还真是冤枉。
他闻言微怔,片刻后无奈轻笑,眉眼稍稍柔和,“我素来性情如此,并非针对你。”
江浸月微微凑近,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少年眉目清隽骨相极佳,只是削瘦冷冽,又素来冷敛自持,鲜少展露情绪。
这般近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细腻的皮肤、纤长的睫羽。
而成黔目力极佳,亦能看清她眼底的明媚灵动,看清她脸颊细碎的绒毛,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敛眸避开她直白的视线。
“确实如此。”江浸月了然点头,认真道,“那你往后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别总绷着脸。”
说着,她伸出两根纤细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唇角,向上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眉眼弯弯,露出细碎洁白的齿贝,明媚娇艳。
“像这样,多好看。”
她笑起来自然是极好看的,成黔指尖下意识蜷起,喉结轻轻滚动。
残余的一滴雨珠自船篷坠落,砸在木板之上,轻响细碎。
“啪嗒——”
刹那间,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仿若一夜春风,海棠尽绽。
“寻常时日,无甚喜乐。”成黔低声道。
江浸月歪头看他,语气轻快温柔,“怎么会没有?今日雨疏风凉,你我如约相见,静坐舟中听雨观河,便是一桩乐事。”
她眼底盛满细碎星光,絮絮细数人间温柔,“吃到适口的糕点是乐,穿到合意的衣裳是乐,见得山川盛景是乐,与心仪之人相伴,更是人间至乐。”
江浸月这样想着,眼睛弯了弯,两世浮沉,恩怨纠缠,五年之后的苦大仇深都让她快忘记了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每天开开心心吃饱睡睡饱吃的人。
成黔抬眸,眼底清晰映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轻声问询,“那你今日,开心吗?”
“自然开心。”江浸月毫不犹豫地颔首。
少年语声轻柔,落进烟雨晚风里,温柔缱绻,“我亦是。”
“哎?天晴了。”
二人抬眸望向船外,绵绵细雨彻底停歇。
薄云散去,落日破雾而出,一抹浅浅弧光悬于天际,温柔洒落河面。
水雾氤氲缭绕,长河泛着粼粼霞光,远山近水皆笼在朦胧雾气之中,宛若世外仙境,开阔澄澈,洗尽所有尘埃。
江浸月望着此番盛景,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消散,转头认真看向身侧之人,字字诚恳,“成黔,从前诸多误会,是我偏颇,错怪你许久,对不住。”
“该致歉的是我。”成黔回望她,“我对你,亦有诸多误会。”
江浸月眸露好奇,“你对我能有什么误会?在你心中,我是何等模样?”
往日旁人皆道,江家嫡女娇纵任性、不谙世事、空有皮囊、心性浅薄。
皆是刻板印象。
成黔鼻尖微热,不便直言,只轻声含糊,“无甚。”
“不行!”江浸月不依不饶,眉眼清亮,“既然要误会尽数解开,便要坦坦荡荡,你快说清楚!”
成黔无奈,只得如实道出,“早前曾见你当街斥责乞丐,我确实以为你恃贵骄纵。”
江浸月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连连喊冤,“原来是这件事!我做给街边欺压老弱的地痞流氓看的!我斥责完便让乐盼悄悄给了婆婆银两,安顿她度日,你竟是只看了前半段,白白误会我一场!”
“是我片面臆断。”成黔轻轻颔首,眼底满是释然,“皆是误会。”
河上薄雾缓缓散尽,落日霞光铺遍千里水波,天地开阔明朗,一如二人此刻澄澈无垢的心意。
所有隔阂、猜忌、怨怼,尽数随烟雨落尽。
江浸月望着身侧眉目清和的少年,眼底澄澈明亮,缓缓抬手,郑重开口,宛如新生,“既然如此,那便重新认识一番。我名江浸月,字娇榆。”
晚风拂动少年衣袂,他眸含浅光,温声回应,字字郑重,“成黔,字秉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