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一道清冽低沉、熟悉到入骨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低低响起,带着安抚,亦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是我。”
熟悉的声线,温热的掌心,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江浸月浑身一僵,所有挣扎骤然停滞。
她缓缓抬眸,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是成黔。
他竟未走。
白日廊下,她自以为隐蔽地藏身柱后,避开成家众人,却不知那一幕,早已尽数落入成黔眼底。
“嘘,跟我走。”
成黔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手臂微收,半揽着她的腰身,带着她矮身闪身,悄然躲进一旁闲置的厢房。
屋内未掌灯火,四下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密闭的空间透着丝丝阴冷。
可身侧立着成黔,他身姿挺拔沉稳,自带一身安定气场,方才萦绕心头的恐惧,竟一点点消散无踪,漆黑的陋室也不再让人胆寒。
周遭静得只剩二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成黔压着极低的声线,沉声发问,“那人为何追你?”
夜色滤去了他平日的温和,只剩办案时的审慎冷肃。
江浸月定了定慌乱的心神,不敢有半分隐瞒,将方才在偏院墙外听到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屋内静默片刻。
“你胆子倒是大。”
成黔无奈轻叹,语气里裹着一丝浅淡的嗔责,更多的却是后怕。依旧压着嗓音,生怕外泄半分动静,“孤身夜探险地,若我方才迟来半步,你可知后果?”
江浸月自知理亏,垂着眸,乖乖点头,“知道知道,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
成黔眸底的冷硬稍稍松动,语气依旧郑重,“在这待着,贴紧墙根,捂住口鼻,藏好身形,哪也别去,切莫发出半点声响。”
“嗯。”江浸月应声,依言挪到内墙角落站定,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沉寂片刻,她突然想到刚才那几人的对话,开口问询,“方才我听闻那些人今夜就要动手行事,你此番前来,带了多少人手?”
成黔眉头微蹙,“你安心在此躲藏,切勿出声,我去周遭查看一番,片刻便回。”
“好。” 她只得安分应下。
密闭黑暗的厢房,耳边唯有隐约的夜风穿林声响,心始终悬在半空,惴惴难安。
没过多久,寺院西侧偏院陡然炸开一阵纷乱嘈杂的奔走动静,桌椅木箱被狠狠摔砸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刺耳惊心。
滚滚浓烟顺着窗缝涌入屋内,刺鼻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动手了?!
江浸月推门冲出,她边跑边喊,“走水了!寺院起火了,大家快走!”
这么浓的烟,就算不被烧死,也很容易在睡梦中被呛死。
救人!!
此地距离后院落脚的禅房本就不远,她借着火光映照的微弱路径一路疾奔,掀开门帘冲进屋内,伸手用力摇醒睡得正沉的乐盼。
小丫鬟骤然被惊醒,望见漫天烟火与缭绕黑烟,瞬间吓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
浓烟滚滚遮挡视野,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得脸颊阵阵发烫。
江浸月强压下胸腔里的闷呛,凭着方才夜里闲逛熟记的寺院街巷脉络,刻意绕开火势最盛的主殿区域,穿梭在烟火交错的回廊甬道之中。
她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扬声呼喊四散奔逃的众人,收拢慌乱奔逃的宾客,让老弱妇孺先跑。
混乱间,一道稚嫩的哭喊声突兀传来。
“奶!奶!”
牙牙学语的稚童跌坐在滚烫的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年迈的老妇被倾塌的木柱压住腿脚,动弹不得,只能忍着剧痛,一寸寸艰难地朝着孙女的方向爬行,嘶哑哭喊,“我的孙女……救命啊!求求谁救救我的孙女!”
天杀的智空,怎么诓骗了这么多老人孩童!
江浸月当即抬手扯下衣襟裹住手掌,俯身奋力挪开沉重的木桩,粗粝的木渣与飞溅的火星狠狠灼烫掌心,尖锐的痛感直击神经。
她扶着脱力虚弱的老太太,让乐盼抱起孩子。
一路辗转穿梭,终于寻到侧门,此处远离起火核心地带,没有烈火阻隔,是眼下唯一安全的生路。
待多半宾客都平安踏出寺院,站在开阔清冷的山道之上,众人惊魂未定,纷纷回头望着被烈火吞噬、火光冲天的潭柘寺,心有余悸。
人群安稳落脚之后,江浸月下意识环顾四周,寻遍众人身影,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人群之中有成母和周绮予,但没有戚怀安。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周绮予身前,轻声询问,“冒昧问一下,方才承蒙成公子伸出援助之手,我想向他道谢,他人呢?还未出来吗?”
周绮予望着熊熊火海,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惶恐,声音微微发颤,“表哥……表哥他方才说去找人,又折返冲进火场去了!”
夜风裹挟着火场的燥热扑面而来,她心口骤然一紧,一股窒息般的恐慌猛地攫住五脏六腑,方才救人之时强撑起来的镇定轰然崩塌,指尖瞬间冰凉,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