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桉的眼里是和齐以允一样的错愕,听见对方亲口承认这一切时,齐以允已经忘记了眨眼,听到后好像总会比自己胡乱猜测的冲击感来得更大一些。
“为什么这样看我?”凌觉的嘴角依旧保持着能让人看出他还在笑的弧度,可如果有人愿意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看到那里面毫无笑意,只有近乎冰冷的凝视。
齐以允张开嘴,想说的再多,都在即将说出口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这是足够颠覆凌觉在他心中形象的一个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所有人毫无防备来到这里,被迫经历了那么多的逃窜、生离死别以及一次次的绝望,能够留到现在的旅客们更是已经耗尽了自身所有力气,以为就要离开。
可是。
可是。
看着面前这张脸,齐以允说不出站在他对面的凌觉看上去是陌生还是其他,他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思考,只会睁着眼睛看着能抓住的一切全部流走。或者就这样才最好,不思考就不会痛苦,这样的话……
自欺欺人。
回头看,纪桉摩拳擦掌,看起来已经有想和人拼了的冲动,齐以允终于能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拦在纪桉面前,只说:“纪桉,不要。”
“左右都是死,”纪桉握紧了拳头,“跟他拼了总比等死好。”
“不,”齐以允面无表情,从无法接受到斟酌损益,他只用了短短的十几秒,“你不会死。”
凌觉从始至终都在盯着齐以允的嘴看,纪桉闻言缓缓松开手,看疯子那样看齐以允:“什么?怎么可能……”
原本能不能从那些门里离开还只是未知数,或许之前他们还能当这是凭运气,可听到那些密密麻麻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完全避免的“标准”后,纪桉几乎是瞬间就否认了他们还有离开的可能。
其实仔细想来,不只是这里,每个景点里说得都挺好听各有规则,却几乎是语焉不详,原来不是制定规则的人思虑不周。
纪桉想清楚了,于是想把看起来不清醒的齐以允拉回来:“你以为我们能走掉吗?齐以允,你好好想想,自从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起,他……”
纪桉看向凌觉:“难道不是从没想让任何人活着离开吗?”
死在规则之下的人们,死前也许还会遗憾地认为是自己没有完全遵守。可他们忽略了所有规则原来早在被创造出来时,就不是为了拯救他们。
没有人会这样想,在见到凌觉前,纪桉也还怀揣着那一份侥幸,是因为有这一份侥幸他才得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希望的人只会寸步难行。
可他们带着希望来了,又见证这份希望被人生生搅碎,好像这一路上的坚持都已经成了笑话。他们拼了命,一点一点捡起丢失的记忆后,只是死得比别人更晚更明白一点。
有那么一个瞬间,齐以允甚至有种错觉。
死在最开始时,会比最后终究还是死去要好么?
至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想要留住的不会成为遗憾,稀里糊涂去死,放到现在似乎已经成了奢望。
“不,我不会,”只是一次眨眼,齐以允就否认了这个消极的念头,“我不会让你们……”
说的话没有手上动作快,正当纪桉的注意力还在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时,齐以允轻触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打开了系统,精准点开了设置里的切换难度选项,选择了“地狱”模式。
等发觉齐以允做了什么时,纪桉不可置信睁大了眼,他看向对方屏幕上那明晃晃的两个字,齐以允关掉了系统对他笑了一下。
“不会有事的,”齐以允说,随即他转过头来看向凌觉,“这样的话……”
纪桉忽然扶住齐以允的肩膀,强迫对方和他对视,毕竟不这样问的话,纪桉会以为对方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不会什么?齐以允,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面对纪桉的质问,齐以允看上去没有他那样大的情绪波动,但两人的心情大差不差,他轻拍了拍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强挤出来一个笑答:“知道的。”
“所以作为交换,”齐以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移,他重新对着凌觉说完了自己被打断的那句话,“我自愿留下来完成新的任务,其他人可以离开了吗?”
纪桉没想到齐以允是这样的打算。
凌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瞥了一眼在场无关紧要的人,看上去没什么反应而已:“为了他?”
“不,我是为了……”齐以允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他说这话时始终盯着凌觉的眼睛,已经以另外一种方式把自己要说的表达了出来。
“你……”纪桉不知道此时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他望向两人对峙的模样,想问齐以允为什么不经商量就这样仓促做了决定,想问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可是不等他开口,凌觉先看了过来。
“好啊,”凌觉拉起齐以允的一只手,死死盯住纪桉开口,“如你所愿。”
他话音落,远处矗立着的几扇大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它们像是缩回了地底,又像是简单地隐去了身躯,只是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
太阳重新出来了,整个世界只留下了孤零零的一扇门。
「温馨提醒,该世界即将崩塌,请各位旅客有序从大门离开。重申,请各位旅客有序从大门离开。」
阳光冲散迷雾,照在了仅剩的那扇门上。
这一眼,凌觉收起了他所有和善的伪装:“还不走?”
他在问纪桉。
纪桉没动弹,却看见齐以允回过头来对他说:“你该走了。”
这次是真的生路。
自齐以允说完那句话,纪桉忽然不受控制地朝那扇门前进,就连想要回头都做不到。
看着同伴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甚至消失不见,齐以允才收回了视线,他松了口气,而这一系列的表现落到凌觉眼里,似乎成了视死如归。
久违的阳光下,两人站在一起。
凌觉望向对方,只问:“满意了?”
齐以允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们离开了,是真的离开了吗?”齐以允满脸了然,他抬眼看过来,很平静问着,“还是说,只是离开了圣钟门?”
“齐以允,刚才那个家伙只说对了一句话,”凌觉说,“我没想过让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
“这样。”齐以允低下头,看样子并不意外。
“所以,我只是需要一个和你谈谈的机会。”齐以允记起了他们最初的赌约,一个不怎么现实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面对其他人,他也许还不会就这样从容开口,齐以允笑了,他抬起头来,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只是那时他还在调笑着要叫对方哥哥,眨眼间他们差点就要形同陌路。
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人变成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怪物?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让齐以允想清楚,仅剩的一点时间几乎什么也做不了,而他在这里能做的,只有最后的一件事。
“凌觉,和之前一样,打赌吧,”齐以允说,“我会赌上我的全部。”
“赌什么?”
“你好像并不清楚一个正常人会拥有怎样的感情,认为每个人最好都应该停止挣扎,不做无谓的斗争早早死掉才最明智,”齐以允每句都在描绘现在的凌觉,“是这样吗?”
凌觉没否认。
“所以,我赌你是错的,很快你会知道真正的人应该是什么样,了解真正的喜怒哀乐……不,我会让你成为那样,成为我们这样的人,”齐以允说着让凌觉无法理解的话,“你敢赌吗?”
凌觉露出一个近乎轻蔑的笑,他勾起齐以允的下巴,没有被带着跑:“可是,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样一个无聊的赌约?”
开口前,齐以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他始终无法做到冷漠站在一边,看着凌觉走向那一条通向无法饶恕的道路。
“不,现在的我也许已经没有时间,可是,”齐以允很认真地说出不可能的话,“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