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居民区III区。这里有纵横交错的自建铁板路，瓦罐一样的房屋，以及最难以追踪到的人口。中心城委员会曾经出资推动该区域的建设工作，但在几年前就不了了之，大堆建筑材料塞满道路，人和老鼠在其中穿梭。

搭出去的违章建筑盖掉绝大多数光线，在这日照本就不太充足的地方，只要走上地面就像走在黄昏里，但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中，铁皮与砖缝间会透出下方的粼粼波光。

那是株河。中心城彻底落成之前，人们赖以生存的河流。

城区扩建时期，株河的主干新添了一条人工渠道分流，在人们的努力下，它成功地绕过大半个圈，将整座城市环抱起来。III区内大多水面区域都被覆盖着，人在上方生活，河在底下静静流动，与世隔绝。

此时此刻，某一处桥底涵洞亮着一盏灯。

“昨天军备处有动静，II区那边不知道谁暴露了。”有道声音在层叠悬挂的破布后方传来，“派去的兄弟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一些东西，说很可能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是哪个？”破旧桥柱中间不知怎的被挖出一个洞，里面还有块不算小的空间。面上蒙着黑布的人睁开眼移动手臂，当啷一声，金属义肢落地。

“头儿，咱最近活有点多，我这脑子，好像记不太起来让谁去II区那边了。”布帘被拨开，另一个人缓慢向桥柱走来，同样黑布蒙面。

行至门前，灯光总算洒在他身上，映出染满血的衣袍。

“军备处都来了……”桥柱内藏着的人把义肢装上，“……你进来说话。”

于是外面的人低头跨进去，铁皮门砰地合上，露出背后红色油漆绘制的图案。

那是一只长着三只眼睛、一条腿的巨鸟肖像。

“——红色颜料，奇特外貌的鸟类，抽象画法。”

益铎一巴掌把投影仪摁到车壁对面，在组员面前展示出一幅图片：“这样的花纹式样在很多不起眼的墙角出现，特勤人员调查出来，极大可能有民间组织用它作为标志，而他们在一些人的口中听见的内容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随之而出现的是一系列拍到的照片，07盯着观察了一会儿，上面图案的所在地基本都是脏乱差的画面。

“中心城还有这种地方？看起来……”他眯着眼睛问Admin，“有点像很早以前的贫民窟诶，这就是III区吗。”

【为什么不能有呢。灾难长久存在，中心城肯定优先维护生产设施和重要机构，还没等他们修到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故就又来了，周而复始，谁还管那么多。】

【可实际上，上位文明对幸存者营地的影响在这几十年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对他们而言真正的灾难是什么，你是知道的，亲爱的。】

是清理。并不出自高悬的入侵者之手，而来自他们的同类。

“前几年我们这里观察到一些较为可疑的居民行为，但都没有实质进展，最近他们倒是露出马脚，或者说不准备演下去了。”益铎抱着胳膊在车厢里面走了几步，“后方发来的消息是，城内确实有这么一个地下组织，主要集中在外围城区。”

“组织的人自称代号为红脚鹬。”

如果说这个叫做红脚鹬的组织是地下发展，而用画红字的方式传播信号，那么他们的行动确实应该很早就开始了——07记起梅尔维尔那本幸存区纪事来。

住在军备处大楼那会儿，梅尔维尔告诉过他，那些书都是自己刚来到中心城，精神特别差时特别行动队批准他出去找来解闷的。算算时间，这些书本都在梅尔维尔房间待了很久。

书籍内容肯定会经过检查，07觉得之所以纪事没有被挑走，那大概是检查的人以为它上头的笔迹纯粹是乱画。

“派过去偷偷观察申奇情况的人回应，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益铎关掉投影，带头在车厢里面翻找装备，“所以我们还是按照计划来。”

昨天得知申奇身份以后，军备处就以极高的效率控制住了整个产业园，管吃管住收终端，保证不会有人出去走漏风声。申奇的坐标位置被暗中包围，就连他的通讯频道都已经接管，理论上他不会通过任何渠道接收通风报信。

就在特勤人员的注视下，那个据说不知怎么迷惑了曾立，还通过某种方式协助入侵军备处系统的人安安分分地漫步在III区的老破小之间，晚上找了一家黑店住进去。大家都以为他要有什么动作了，结果他真的只是睡了一宿的觉，黑店楼下有人骂街都没能吵醒他。

“滴滴”一下，所有人的终端弹出来新消息。

“目标正在移动，预计抵达地点农牧产业园……不是，他他他就……乖乖来上班了？难道是我们追错人了？”成弘抱着头无法理解。

“III区太难抓人，我们现在的位置比较好，就在他的行动路线上，可以等到他完全离开地形复杂的片区然后截住他。”益铎没管成弘的惊讶，“所有人待会儿听到指令，我们分头冲出去。城卫所的巡卫会辅助我们行动。”

“哎哎哎可是老大，我们真的不会抓错吗？”成弘拉住他的胳膊。

益铎用一种没招了的表情看着他，小荷和荀康埋头理包，也不理他。

07没事干，也见他有些可怜，于是说道：“申奇自己的住所不在III区。正巧是在这么一个时间点，嫌疑人的行动轨迹和口供描述相符，然后还请假去了一个正常人不太会想去的地方，有鬼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过我倒想问个问题，益铎。”

益铎扭过头：“你问。”

“军备处派的人有去盯申奇的，有去查红脚鹬的，那有没有人去申奇家里看一下？”07揉了揉下巴，“他为什么非得费那么大劲用同事家来办事，而不在自己家，他不可能不清楚就算这样也会被查到。”

“……”益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翻终端，“我问问。”反正都动用那么多人了，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不一会儿负责盯梢的巡卫转了实时监控过来，申奇背着一个包徒步走到了居民区分界线上，前面就是第五组蹲守的点位。

车内几人应声而动，益铎和07一块儿，小荷则带着成弘荀康走，计划是两面包抄过去，原先跟踪的巡卫在后方兜底。

分头之前小荷作为格斗教练又点着07提醒了一通，主要意思就是让他机灵点。

“不管一会儿遇到什么，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也跑不过就原地躺着装死，别连着老大被你一起带翻车。”小荷背了一把冲锋枪，手边还缠了几柄样式不一的刀，浑身一股要直接给那申奇打成筛子的凶狠劲儿，“最最最重要的是，不可以放骨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