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陷入沉睡的塞琳，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就把她吵醒。

塞琳环抱住他的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下，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宇间褪去了神明的疏离，重新浮现出属于人类的柔软，带着终于找回归属的安心。

……塞琳，他所熟悉的塞琳，真的回来了吗？

克里斯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更不愿去想。此刻，她安睡在他的怀中，仿若回到家园——这就是一切。

他缓缓地，将自己从猫的形态，变回人的形态。

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剧烈的变化，仿若融雪褪去，露出底下隐藏的人形。他小心调整姿势，用消瘦的双臂圈住那具轻盈的躯体，将她温柔地拢入怀中。

他静静看着她。

过了会儿，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点犹如落雪般轻柔的吻。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如同誓言。

脱下外袍，仔细地垫在石砖之上，克里斯将塞琳轻轻地地放上去，又抚平她散落的黑发。这动作他做得如此熟练，仿佛已做过千百次，温柔得近乎虔诚。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大步靠近这场纷乱的中心——旧城露台。

***

露台之上。

一柄金色的圣剑将埃文斯牢牢钉在露台一角，周身缠绕着禁制魔力，动弹不得。被剑洞穿的胸膛泊泊流淌着鲜血，不可一世的主教大人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但那浑浊的眼中，却燃着病态的光。

“真是让人厌恶的眼神。”剑的主人，路易斯对峙而立，抱着双臂冷眼回望，“埃文斯大人，你该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

明明受制于人，却仍然高傲至极，这位主教大人一定还藏了后手。到底是什么？路易斯却一时半刻想不到。

埃文斯只不过回应一声冷笑。

正当路易斯打算再次试探时，轻巧的脚步声从一旁传来。

是克里斯。

路易斯与来者对视一眼，见他不失坚毅和沉稳的眼神，心中大石便落下了几分。

看来塞琳大人应该安好。路易斯想。

看见克里斯走来，埃文斯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肮脏的混血种。”

他吐出这几个字，仿佛每一个字都浸着毒液。

“你果然还是背叛了圣会。背叛了教皇的仁慈，背叛了圣光之主的恩泽——你这个不忠的叛徒，有什么脸面，站在我的面前？”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在埃文斯面前，垂眸，看着这位曾高高在上俯瞰他的主教。那位曾在惩戒室里鞭打他、曾冷笑着将他逐出审判序列的老人，此刻狼狈地倒在血泊之中。

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心脏。

他曾是圣会的审判官。他曾相信过教义，曾以正义之名行使恶行，曾将无数异端送上火刑架。那些记忆，那些罪孽，不会因为他的转身而消失。

他背弃了圣会。背弃了那个将他从深渊塔底中捞起、给了他一线生机的圣会。也背弃了那位……在万千实验体中，唯独给了他崭新未来的老师。

这些都是事实。

但他也看见了。看见了塞琳眼中的世界——那个被圣会以“正义”之名碾压的世界，那个由血与泪堆砌的真相。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哪怕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万劫不复。

“埃文斯。”克里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有一件事，必须问你。”

“这是你祈求原谅的态度？”埃文斯冷笑，“背叛者，你没有资格——”

“为什么，”克里斯打断他，一字字道，“你们要给教皇大人，埋下命定之死的诅咒？”

空气，忽然凝固了。

埃文斯脸上过分的讥诮化为了平静的冷漠。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对面这个低贱的混血。

“命定之死。”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温度降至冰点，“将命定死亡的那一刻，强行锚定到现有时空——这是何等恶毒、何等禁忌的诅咒，而你们一派的人却将它施加在教皇大人身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然而，这个诅咒并未完成。因为魔力不足，它停滞在半途。教皇大人没有死去，却也无法醒来——他永远徘徊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不生不死，不得解脱。埃文斯，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埃文斯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狂笑。

“为什么？”埃文斯笑着，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哈……克里斯，克里斯，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

“——因为，主教大人，也该为圣教牺牲啊。”

克里斯的手指，悄然攥紧。

“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他就是祭品。”埃文斯的声音，带着近乎癫狂的虔诚，“教皇大人，是圣会最强的容器，是圣光之主最完美的躯壳。只要他的命定之死被完成，吾主便能借由他的躯体，降临于世——那是何等伟大的神迹！”

“你……”

“你以为我在害他？不，我在成全他！”埃文斯浑浊的双眼迸发出狂热的光，“为圣教而死，为吾主而死——这是何等的荣耀！主教大人，他应该为这份荣耀，感到骄傲！”

克里斯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声音如此细微，却又如此清晰，像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暴雨敲打大地，又如同万千口钟同时被撞响。

克里斯猛然转身，与路易斯联合驱动魔力，顿时白光大作，照亮整座露台。

——他看见的，是地狱。

许多圣教徒，穿着他最熟悉的、象征教徒身份的白色长袍，跪在塔底。他们的手中握着短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刺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人哀嚎，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后退。他们只是静静地、虔诚地，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脚下那赤红的法阵。

鲜血从他们的躯体中涌出，如同溪流，汇入那赤红的纹路。法阵贪婪地吮吸着这些新鲜的生命，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要照亮整座深渊。

克里斯瞳孔骤缩。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