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肯尼迪机场。
T1航站楼,汉莎航空头等舱休息室。
冷气开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现磨咖啡与隐秘焦虑混合的酸涩味。
神代星罗陷在深灰色的单人真皮沙发里。
她穿着极简的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白气的热可可。
杯壁传来的温度微乎其微。
她低垂着眼睫,看着深棕色液体表面浮起的那层奶泡,像是在注视一滩即将凝固的脑浆。
一个男人停在了她对面的茶几旁。
50岁上下,微胖。
穿着粗花呢的西装外套,手肘处打着老派的皮革补丁。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的半框眼镜。背包露出一角《源氏物语》的书籍字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常年在常春藤联盟里研究东亚历史的、温和且无害的白人教授。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男人的英语带着刻意的、缓慢的东海岸腔调。
星罗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把银色的咖啡匙,轻轻敲了一下瓷杯的边缘。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突兀地荡开。
算是默许。
男人坐了下来。他把一个做工考究的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纽约今天的雨真让人心烦。”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
接着,他的视线非常自然地落在了星罗手边的那份日文报纸上。
“《读卖新闻》。”
男人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慈祥微笑,“很少能在纽约看到这么年轻的女孩看纸质报纸了。我猜,你对千禧年前后的东亚文化变迁很感兴趣?”
这就是第一块敲门砖。
用无关紧要的文化话题卸下防备,建立身份认同,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切入那些关于“近地轨道”、“通讯霸权”和“六十六颗卫星”的核心机密。
一套完美无缺的、教科书级别的中情局灰色审讯话术。
星罗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动用任何那把黑色刻刀赋予的权能。
在这个瞬间,她只是用一双属于人类的、属于二十一世纪顶级程序员的眼睛,冷冷地刮过对方的身体。
“你想跟我聊源氏物语,还是聊大化改新?”
星罗开了口。
她的英文发音比对方更冷硬,带着一种金属切割般的质感。
“或者,我们跳过这些发霉的废话。”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但他控制得极好,瞳孔的收缩被镜片的反光完美掩盖。
“抱歉,我可能有点唐突了。我只是在大学里教书教得太久……”
“你的左手。”
星罗打断了他。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指。
“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粗糙的老茧。”
“那不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摩擦痕迹。”
星罗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小口。
“那是标准口径的□□19型手枪,常年抵在虎口处吃后坐力,生生磨出来的死皮。”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男人脸上的慈祥面具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缝。
他放在公文包上的手指,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另外,你的裁缝手艺糟透了。”
星罗靠回沙发靠背,眼神像看着一具放在解剖台上的劣质标本。
“粗花呢面料很厚,确实适合掩盖随身物品的轮廓。”
“但你左侧腋下的垫肩,比右侧硬生生垫高了0.5英寸。”
“你在掩盖那个腋下枪套的重量沉降。”
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地把手从公文包上挪开,垂落在西装两侧。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的战术姿态。
代号“灰林鸮”的资深特工,在伪装了30年后,在一个少年面前,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被生生剥光了所有的底裤。
“你不用这么紧张。”
星罗看着他西装领带尖端那微小、却频率极快的抖动。
“你的左心室现在正在疯狂泵血。颈动脉的痉挛让你的领带每分钟多抖了14下。”
“听着。”
星罗放下了马克杯。
“你们局长派你来,是想套出我买下那66颗破卫星,是不是为了在亚洲建立新的通讯帝国。”
“他害怕我手里的资金会截胡摩托罗拉的残骸,打破你们在平流层的监听垄断。”
灰林鸮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既然伪装已经被撕碎,他索性换上了属于国|家|机器爪牙的冰冷眼神。
“神代小姐,既然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女孩,吞下这么庞大的战略资产,会把自己撑死。”
“撑死?”
星罗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狂妄的、完全没有将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的弧度。
“你们的威胁评估模型,依然停留在用电话线监控世界的旧石器时代。”
她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冷气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
“回去告诉你们的老大。”
“别盯着天上那点破铜烂铁流口水。也别用9毫米口径的铅弹,去瞄准一场即将到来的、物种级别的结构坍塌。”
星罗从口袋里捏出那张登机牌,顺手抽出一张印着汉莎航空标志的餐巾纸。
她没有拿笔。
她只是用指甲,在餐巾纸上用力划下了一串长长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