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区上空,那原本轻柔、舒缓的背景轻音乐,突然被硬生生掐断。
下一秒,一阵宏大、庄严、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古典管风琴交响乐,顺着隐藏在街道各个角落的扬声器,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停止键。
街上几百名正在散步、聊天的吠舍市民,巡逻的生化机械犬,清扫路面的机器人,所有移动的物体,在同一瞬间,死死钉在了原地。几百双眼睛,带着绝对的同步率,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锁定了站在电梯门口的马丁。
马丁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彻底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几百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唰——”
整齐划一的衣物摩擦声。
几百名市民,包括那个抱着流血婴儿的女人、那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全部面向马丁,重重地单膝跪地,几百只右手,同时抚上左胸。
“向高贵的婆罗门致敬!感恩您的降临!”
几百人异口同声,声浪在整条街区上空回荡,狂热且机械。
马丁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他那颗核桃大小的脑子,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他以为高级芯片是保护伞。但他根本不懂,在一个全都是中产阶级和普通市民的缓冲区,突然空降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顶级特权阶级。这就像是在漆黑的雷区中心,点亮了一万瓦的探照灯!
他瞬间成了这片街区所有天眼监控、武装无人机和安保力量的绝对焦点。
一阵刺耳的微型引擎轰鸣声从头顶传来。四架搭载着重型机枪的六旋翼安保无人机,已经迅速飞临马丁的头顶,红色的扫描射线像牢笼一样将他死死罩住。
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顺着马丁的裤腿流了下来,滴在洁白的地砖上。他吓得尿了裤子。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他甚至连瘫倒在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根木头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跪拜的人群,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个女人,踩着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从人群后方缓缓走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套考究、剪裁完美的酒红色天鹅绒套装,胸前佩戴着一枚由纯银和红宝石打造的白莲花徽章。
新伊甸中转区,共情督导官,雪莉夫人。
她不是底层那些被切断了痛觉的微笑护工。她是这座城市秩序的真正维护者,拥有极高的阶级嗅觉和生杀大权。
雪莉夫人没有下跪。她在距离马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优雅微笑,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像一条淬了毒的眼镜蛇,在马丁的身上来回游走。
从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看到那件散发着恶臭的格子衫,再看到他脚下那滩散发着骚味的尿液。
雪莉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但语气依然甜美得令人发指。
“尊贵的先生。”
雪莉夫人微微欠身,“新伊甸中转区的空气,显然无法匹配您高贵的肺部。只是我很好奇,您为何会从下层工业区的货运电梯里出来?”
雪莉夫人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您的‘生物资产管家’在哪里?您的随行护卫又在哪里?”
马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拿什么说?只要雪莉夫人现在动动手指,申请一次总部数据库的“资产溯源扫描”。他这个下水道里的盲流身份就会立刻见光死。头顶那四架无人机会在零点一秒内,把他的脑袋连同那张偷来的金色芯片,一起打成肉泥。
不远处的阿鬼,手指已经摸到了袖子里藏着的高频震荡匕首。
没救了。这个蠢货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她准备在无人机开火的瞬间,先割断这个督导官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局中,星罗动了。
她没有像旁边的市民那样下跪,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破绽。她踩着平稳的步伐,直接走出了人群。
星罗脸上挂着由吠舍芯片强制规定的温和微笑。但她挺直了脊背,用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姿态,直接插进了雪莉夫人和马丁之间,将那个尿裤子的懦夫,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雪莉夫人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训斥这个没有规矩的吠舍。
星罗却率先发难。
“我是他的私人精神分析师。”
星罗的声音冷酷、专业,带着一种老派特权阶级看垃圾一样的傲慢。她直视着雪莉夫人的眼睛,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我的客户,正在进行一项费用极其高昂的‘苦难美学’沉浸式心理治疗。”
星罗向前迈出半步,距离的拉近,瞬间对雪莉夫人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他患有严重的特权阶级情感麻木症。为了刺激他那停滞已久的灵感,他需要亲自去下水道,去体会最底层的恐惧、肮脏,甚至需要通过生理上的失禁,来达到物理层面的受害者沉浸感。”
星罗的目光化作锋利的解剖刀,死死盯住雪莉夫人。
“但你现在的盘问,正在无情地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闭环。”
星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愤怒。
“如果他因为你的过度干预,从这种完美的‘悲悯体验’中强行惊醒。雪莉夫人,你打算用你那点微薄的薪水,来赔偿一位婆罗门的精神损失吗?”
在这座城市里,富人们为了找刺激,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干不出来?花大价钱去贫民窟里扮乞丐、去体会饿肚子和挨打,以此来彰显自己灵魂的“深度”。这在特权阶级圈子里,简直就是心照不宣的高级消遣。
雪莉夫人的眼神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看看气势凌人的星罗,又越过星罗的肩膀,看向那个浑身发抖、尿了一地的马丁。这幅原本违和的画面,在“苦难美学”这套变态逻辑的包装下,突然变得合情合理。只有那些脑子有病、钱多得烧手的顶级权贵,才会跑到货梯里去尿裤子。
雪莉夫人根本不敢去查证。一旦得罪了这种有特殊癖好的婆罗门,她明天就会被送去流水线当生物电池。雪莉夫人迅速后退了两步,脸上的傲慢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恭顺。
“是我僭越了,专业的分析师阁下。”
雪莉夫人深深地低下头,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请原谅我的无知,打断了您客户的珍贵体验。愿正能量引导他的灵魂走向更高的升华。”
“治疗还在继续。不要让你的安保机器弄出噪音。”
星罗连正眼都没有再看雪莉夫人一眼。
她转过身,依然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面孔。然后,星罗伸出手,一把攥住马丁的后衣领,力度大得几乎勒断他的脖子。
“沉浸结束,我们该回安全屋做心理复盘了。”
星罗用一种在外人看来是“专业搀扶”、实则是“拖拽死狗”的动作,将瘫软如泥的马丁硬生生往前拖去。
阿鬼和伊莲娜等人立刻跟上,将马丁围在中间。
头顶的重机枪无人机解除了锁定,默默拉高了飞行高度。
街道两旁的市民依然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目送着这位“体验生活”的特权阶级离开。
阳光依然刺眼,白玫瑰的香气掩盖了尿液的骚味。
星罗在完美的假笑伪装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中央疗愈塔。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