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运转的货运电梯，正在朝着地表爬升。

厚重的金属轿厢门死死咬合，将下层工厂里那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以及混杂着血肉腐败的恶臭，彻底封锁在深渊之下。

但这狭小的空间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腥味。那是那个碎了下巴的胖主管，残留在她们鞋底和衣角上的血迹。

罗莎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将手里那几张闪烁着微光的芯片分发下去。

四张泛着绿光的吠舍芯片，属于星罗、阿鬼、伊莲娜和罗莎自己。还有一张，闪烁着刺眼金光的婆罗门芯片。

马丁一把抢过那张金色芯片，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攥在手里。他缩在电梯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狂热。

“贴在后颈的神经接口上。”

罗莎用沙哑漏风的嗓音发号施令。

阿鬼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枚带有金属倒刺的芯片，用力按在了自己的颈椎骨后方。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阿鬼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她咬紧牙关，等待着那种被系统强行接管中枢神经、连面部肌肉都被撕扯变形的恐怖折磨。在下水道里，她见过那些被芯片控制的难民，笑得连下巴脱臼都停不下来。

一秒。

十秒。

半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剧痛，没有丧失理智的快感。阿鬼的嘴角没有被强行扯起，她依然可以自由地皱眉，甚至可以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怎么回事？”

阿鬼摸着后颈，惊疑不定地看向星罗，“这玩意儿坏了？”

星罗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眼睛，在电梯昏暗的顶灯下，透着一种冷酷。

“烧录的时候，我顺手把芯片里连接你们运动神经的探针，全部熔断了。”

星罗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罗莎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现在的这枚芯片，就是一个单向的无线路由器。”

星罗看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专业得像是在念一份停尸房的尸检报告。

“它不具备任何控制能力。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向这个城市的主系统，无限循环发送一份伪造的健康数据——报告你们内分泌完美、多巴胺分泌旺盛、情绪绝对稳定。”

阿鬼松了一口气，刚想咧嘴笑一下。

星罗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别高兴得太早。”

星罗冷冷地瞥了阿鬼一眼。

“这也就意味着，系统后台认定你们现在是非常幸福的中产阶级。但如果电梯门打开，街上的微表情雷达拍到你正板着一张死人脸，或者在皱眉头。”

星罗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数据错位。系统会立刻判定你们是被感染的生化异端。三秒钟内，高爆弹头就会把你们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伊莲娜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了星罗的手段。

芯片不控制身体，是为了保留她们战斗和思考的能力。但这是一种踩在绞肉机边缘的走钢丝。她们必须靠自己清醒的意志，去完美地表演出系统需要的情绪。不能有一丝疲惫，不能有一毫怨恨。

“电梯还有十秒到达地表。”

星罗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准备好你们的假面。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是这座城市里，最温和、最体面、最热爱生活的文明人。”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轿厢门向两侧平滑地开启。

没有硝烟，没有污水。一片刺眼、明媚、毫无杂质的人造阳光，瞬间倒灌进阴暗的电梯里。

迎面扑来的，是某种被基因编辑过的高级白玫瑰香氛，空气里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

极乐城，新伊甸中转区。这里是普通市民和中产阶级的缓冲区。

阿鬼、罗莎和伊莲娜强行压下心底的紧张。她们深吸一口气，扯动面部肌肉，在脸上挂起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微笑。

三人并排走出电梯。

眼前的景象，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的阿鬼，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走动着成百上千的市民。男人们穿着体面的复古西装，女人们穿着整洁的长裙。所有人都在阳光下漫步。每个人都在微笑。

不远处，一个骑着复古自行车的邮递员，因为躲避一只生化机械犬，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地上。自行车的前轮，好巧不巧地砸中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婴儿车翻倒，里面的婴儿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按照正常人类的逻辑，这绝对是一场伴随着尖叫、咒骂和索赔的严重冲突。

但在这条街上，没有发生。

那个头上流血的婴儿，非但没有啼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婴儿的母亲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弯腰抱起满脸是血的孩子。她没有发怒，而是对着刚刚爬起来的邮递员深深鞠了一躬。

“感恩您的自行车。”女人的语气甜腻得令人反胃，“这场意外，完美地锻炼了我面对突发危机的抗压能力。愿社区的阳光永远照耀您。”

邮递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同样回敬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也感恩您的包容。看到您如此坚韧，我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净化。”

两人微笑着擦肩而过。婴儿脸上的血，滴在洁白的地砖上，很快被全自动清洁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抹去。

阿鬼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假笑。

疯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堂。

这是一座巨大的、涂满了防腐剂的露天停尸房。所有会喘气的活人，都是被剥夺了灵魂的僵尸。

“别东张西望，匀速往前走。”

星罗走在阿鬼身边，嘴角的弧度精准到了毫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四个人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僵尸般的羊群。系统雷达扫过她们的脸，与后台伪造的吠舍数据完美匹配，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就在她们以为可以安全脱身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马丁，跨出了电梯。

他戴着那张婆罗门芯片。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去控制那该死的表情了。所以，他毫无顾忌地保留着那副因为过度惊吓而惨白、扭曲、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懦弱嘴脸。

他甚至连身上那件沾满了下水道淤泥和胖主管鲜血的廉价格子衫都没换。

马丁的脚后跟，刚刚踩上新伊甸中转区那洁白无瑕的地砖。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