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链车厢在深不见底的竖井中狂飙。
没有窗户,没有参照物,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失重感。
车厢里的温度已经逼近零下20度。头顶导轨上悬挂的那些人类器官,在低温中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它们随着车厢的震动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啪”声,像是一群死者在黑暗中无声地鼓掌。
“把那颗假脑拿出来。”
伊莲娜打破了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声音在冷气中直打颤。
阿鬼从纯血女孩佐伊的背包里,掏出了那个拳头大小的钛合金球体。
“门禁系统的探针,是按照极乐城最高级别的刺杀标准设计的。”
伊莲娜接过钛合金球,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探针弹出的速度会突破音障。它不会去扫描你的背包,也不会给你时间把它举过头顶。探针出膛的瞬间,只会绝对精准地锁定人类后颈的‘风池穴’。”
伊莲娜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从战术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所以,我们不能把它藏在包里。我必须把它,‘长’在你的脖子上。”
佐伊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伊莲娜手中冰冷的刀锋。
“没有麻药。”
伊莲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台冷酷的医疗机器。
“这种极寒环境下,神经阻断剂会被冻结。而且,我必须让这颗钛合金球里的神经线,直接接驳到你后颈的痛觉神经上。只有这样,门禁系统在扫描时,才会判定这个外挂接口与你的生命体征是绝对同步的。”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活体物理嫁接。”
伊莲娜看着佐伊。
“痛觉会放大十倍。你能扛得住,我们就活。你扛不住,疼死过去,心跳一旦出现异常波动,门禁就会把我们全杀光。”
佐伊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转过身,将那件破烂的白色病号服从肩膀上褪下,露出光洁、消瘦的后背。然后,她从后腰拔出那把从处刑官残骸里捡来的斩骨刀。她将刀背横在嘴里,死死咬住。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按住她。”
阿鬼和罗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将佐伊的肩膀按在冰冷的不锈钢厢壁上。
伊莲娜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下压,刀锋切入女孩后颈的皮肤。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在零下20度的低温中,又迅速变得粘稠、凝固。
佐伊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她死死咬着斩骨刀的刀背,牙龈渗出了鲜血,指甲在不锈钢厢壁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伊莲娜的手稳如磐石。她剥开皮下组织,将钛合金球体底部的微型神经纤维,精准地缠绕在佐伊的颈椎神经束上。
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阿鬼常年在战场上见惯了断肢和死亡,但此刻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无麻醉状态下承受神经剥离的剧痛,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羊了。
极乐城这座巨大的绞肉机,正在硬生生把一只羊,逼成一头吃人的狼。
“缝合完毕。”
十分钟后,伊莲娜用医用凝胶封死了伤口。
那个拳头大小的钛合金球体,就像一颗丑陋的金属肿瘤,死死地镶嵌在女孩的后颈上。接口处的神经元正在疯狂地进行生物电位同步。
佐伊脱力地瘫倒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她吐出嘴里那把被咬出深深牙印的斩骨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明亮。
“干得不错。”
星罗靠在厢壁上,看着女孩脖子上的那个金属接口。
“嗡——”
车厢的爬升速度开始减缓。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气压释放声,冷链车厢停住了。沉重的不锈钢气压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没有意料之中的刺鼻硝烟,也没有警报大作的机械护卫。
门外,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高级、纯粹的白檀香气。
这种香气能够完美地抚平人类中枢神经的焦虑,造价极其昂贵,在下层工业区,哪怕是一克,也能换走一个成年劳工十年的寿命。
众人走出车厢。
阿鬼举起枪,却瞬间愣在原地。
这里是中央塔的底层,极乐城的“器官储备银行”。
但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存放内脏的冷库。这里,是一座用纯白大理石砌成的、宛如神庙般恢弘的圣殿。
一望无际的无菌纯白大厅里,没有一丝血污。地面铺着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穹顶上镶嵌着模拟自然天光的柔和照明矩阵。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成千上万根通体透明的巨大培养柱。每一根培养柱里,都充满了淡蓝色的羊水级营养液。
在那些液体中,静静地漂浮着一颗颗鲜活的人类器官。跳动的健康心脏、毫无杂质的肺叶、完美的肝脏、甚至是完整无缺的四肢和眼球。它们像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被陈列在这个宏伟的美术馆里。
底层黑市里,那些被割去器官的穷人在泥泞和绝望中哀嚎。而在权力最高的中枢,这些带着血泪的器官,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泡在价值连城的营养液里,像博物馆里的雕塑一样,供那些大人物随时挑选、随时替换。
星罗走在这片纯白的器官丛林中,眼底透着冰冷的嘲弄。
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储备库,大厅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高达百米的巨门。它突兀地镶嵌在纯白的墙壁中央,散发着一股跨越岁月的厚重与威压。
门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不是神话里的天使,也不是悲悯的圣母。而是一群赤身裸体的人类,正踩着彼此的头颅和脊椎,疯狂地向上攀爬。他们在浮雕上互相撕咬、互相吞噬,用同类的血肉筑起了一座高耸入云的肉山。
而在巨门的最正中央,视线的汇聚点,雕刻着一个精密的机械卡槽——活体神龛。
没有守卫,没有重机枪。
因为这扇门本身,就是一台识别灵魂的绞肉机。
“叮——”
一道毫无感情的合成音,从穹顶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检测到纯血容器靠近。安保协议触发。”
大厅里的白檀香气瞬间被抽干。
“请祭品独自走入神龛,接受神明的恩典。”
这声音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神谕。
在极乐城,所谓的“恩典”,就是一根刺穿后脑、抽干脑髓的探针。
阿鬼和罗莎的手心全是冷汗。握着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一刻,所有的火力、所有的格斗技巧都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场纯粹的对赌,是星罗写下的那段死循环代码,与这座城市最高主脑之间的生死盲测。
赢了,大门敞开。
输了,探针刺破谎言,墙壁里会瞬间喷出足以把她们融化成碳原子的超高压激光矩阵。无法还击,连渣都不会剩下。
“去吧。”
星罗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女孩上前。
佐伊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把斩骨刀藏在宽大的病号服下面,贴着自己冰冷的皮肤。她赤着脚,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宏伟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青铜巨门。
瘦小的背影,在百米高的巨门面前,宛如一粒即将被碾碎的尘埃。
女孩走进了那个凹陷的活体神龛。转身,背对着青铜门。将后颈那个凸起的钛合金球体,完美地暴露在机械卡槽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