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把手机交还给门外的值守人员时,白林的名字还停在通话记录最上方,旁边显示的通话时长不到十分钟。
他又看了一眼,问:“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没别的安排,就这个时间。”
门的锁舌弹响,走廊上的脚步渐渐远去。
关押他的这间屋子,从门口到床边不过几步。单人床靠着墙,书桌和椅子挤在一旁,窗户只能打开一小截,望出去只有另一栋楼灰黑的侧墙和漏水的空调外机。
饭有人送,伤有人处理,白天问完话回来,他甚至还能躺一会儿,虽然不能玩手机,环境确实比原先想象的好些。
穹景昼在床沿坐下,慢慢褪掉外套,袖管擦过手背结痂的抓痕,又痒又疼。等手抽出来,左胸又跟着牵痛。墙上的衣钩虽然只在几步之外,他却懒得起身了,将外套搭在椅背,胳膊贴着身侧缓了一会儿。
电话接通前,他准备了不少话:住得挺好,吃得也好,每天就是配合问点事情。说得轻巧些,白林至少能少担心一点。
谁知还没说完,那头便说:“王阿姨都告诉我了。”
那些留着以后再解释的话没有一句说得出口,白林知道了张凯的事,也知道他为什么迟迟回不去。这时候再说没什么,好像只是换个说法接着骗人。穹景昼握手机的手有些酸,换手时袖口蹭过伤处,不由得吸了口气。
“怎么了?”白林立即问。
“没……”那个惯常用来糊弄人的“没事”才说出一半,他低头看了眼手背,终究没把后半句接上,“手还疼,刚才碰了一下。”
剩下几分钟,白林一直在问别处的伤,他也一样样答了。临挂断时,他答应明天继续打来。至于什么时候回家,他始终没能给白林半个标点的准话。
穹景昼关灯躺下,床垫比家里的硬得多,后背的淤伤压上去便泛酸。他试着向右偏了些,才勉强躺稳。他闭上眼,听着门外的脚步由近而远。等走廊重新静下去,他用力量进入了自己的潜意识空间,身体仿佛从床上落下来,双脚踩住了实处。
穹景昼睁开眼,那些门又出现在黑暗里。
高门向上隐入黑暗,低矮的木门却须弯腰才能通过。门锁上的黑红火焰仍在游动,焰丝缠着锁孔,偶尔朝经过的人探出一截。
这些门后,封着的都是他自己的碎片。有穹羽的记忆碎片、情感碎片、认知碎片,也有一些连他暂时都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的东西。它们未必保存着完整的经历,更不是打开一扇门,就能找到那个时期完整的自己。那些属于自己的碎片是残缺的,有时某一件事已经忘光了,留下的却仍是当时的恐惧、戒备,或者某个再也改不过来的念头。
这些天他一扇扇找过去,见到的也都是自己。
最早的一段,门里是一处垃圾场。穹景昼进去时,看见身为穹羽的自己正蹲在垃圾堆之间,低头吃从里面翻出来的东西。
穹景昼在他面前蹲下,把空着的手摊给他看,才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对方便扑过来咬他。
那一下毫无预兆,他仓促缩手,穹羽的牙齿擦着指侧过去,身后的废纸盒被踩瘪了一只。穹景昼还想解释,少年却伏低身体朝他逼近,根本不管他说的是什么。
最后,他只好退回门外。
另一次见到的,是那之后的自己,已经被人捡回去,洗得干净,换了衣服,正学着说话。穹景昼满心以为这回总能问出些什么,试着从名字问起,少年便指着自己,说了声“穷鱼”;再问别的,回答却只剩艰难的“不”。问句稍长一些,少年便盯着他的嘴,费力地重复末尾的字音。穹景昼把问题拆开,一个词一个词地问,问到后来,已经像在接着教他说话。
穹景昼已经起身,袖口却被攥住,少年满脸无辜地指着自己,费力地又说了一遍“穷鱼”。穹景昼重新蹲下来,把名字慢慢念给他听,等那两个字终于读对了,才抽回袖子。
还有一扇门里,穹羽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前,脸埋在臂弯里。穹景昼在旁边等了很久,放轻声音叫他,又坐着陪了一阵,对方始终没有抬头。直到门上的封锁开始收紧,穹景昼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并非每扇门里都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有次他费了很大力气解开封锁,进去却只有一间空房。另一些穹羽的碎片能听懂话,回答却东一句西一句,连它们自己也接不出前后。他本来想弄清过去,后来只盼这些残缺的自己里面,哪怕有一个,知道怎样把白林救下来。
从陵园、医院那些地方收集来的灵魂余波,积攒时费了不少功夫,用起来却快。白林身上的危险因果还没处理完,他眼下又被留在那间屋里,等能出去,总得剩些力量可用。
他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开门,这回再找不到有用的东西,就先停下。
他打开一扇深灰色的门,冷风扑面而来。他跨过门槛,鞋底踩上一片坚实的灰白台面。平台四周没有护栏,往下望去便是万丈深渊。风从黑暗深处卷上来,掀起他的衣摆,连后颈也一阵发麻。
前方偏右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桌面散着几块透明的薄片。再往前,靠近另一端平台边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入口,右手抬在身前,单手掐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将人提得双脚离地。男人的两只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脚在半空胡乱踢蹬,张开的嘴里只剩气声。
“你干什么?放手!”穹景昼绕过桌边冲过去,那人才闻声偏过头。
是穹羽。
比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一个年长些,深色长衣的袖口利落挽起,露出正被男人拼命抓挠的手腕。最显眼的却是那双眼睛,两只都是金色的,在黑暗里也泛着淡光。他看见穹景昼,神色毫无变化,掐着男人的手也稳稳抬着。
穹景昼的目光掠过那条手臂,心中顿时发冷——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加上这样拼命的挣扎,竟连他的手腕都撼不动,这已经不是力气大些就能解释的了。
穹羽淡淡开口:“你来了。”
“放手!”穹景昼加快脚步,穹羽却已转回头去。
男人察觉到什么,身体挣扎得更剧烈。穹羽掐在他颈上的手指收拢,竟凭着这一攥的力道,将人的喉骨生生捏断。短促的骨响穿过风声,那具身体抽动了一下,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穹羽依旧单手提着他,往边缘走了两步,将尸体扔进了深渊。
穹景昼扑过去看,那人的身影飞快地缩小,转眼便没入下面的黑暗。他半个身子伏在边上,等了好一阵,也没听见落地的声音,只有风不断灌进袖管。
“你疯了?”他回过头,穹羽已经低头挽起被抓松的袖口,头也不抬地问:“怎么?”
“你刚才杀了人!”
穹羽应了声“嗯”,似乎还在等他往下说,那副神情让穹景昼几乎喘不过气。他撑着台面站起来,往里退了两步。
“他是谁?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不记得了。”穹羽说,“大概是个犯了罪的人。”
“大概?”穹景昼盯住他,“你连他是谁、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把他杀了?”
“我忘了,不代表他无罪。”说完,穹羽便朝长桌走去。
穹景昼抢到他面前,话还没问出口,对方的目光已落在他右手上。穹羽没有绕开,只是平静地开口:“倒是你,看来已经想起来怎么审判一个人了。”
“张凯。”他在穹景昼发愣时说,“你差一点就把他杀了。”
手背上已经结痂的抓痕仿佛又疼起来,穹景昼握紧了手,硬声道:“那不是什么审判,我当时没控制住自己。”
“没控制住,就不算了?你认定他有罪,想让他付出代价。”穹羽说,“只是最后没做完而已。”
“我根本没想杀他!”话一出口,穹景昼自己便停住了。
张凯起初也这么抓着他的手腕,后来又往脸上抓。再往后,张凯连扯动袖口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变化他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再多用一点力。
直到裤袋里的手机震动,看到白林发来消息,他才勉强清醒过来。
穹景昼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握紧的手松开:“我差点杀了他,这我认,但那不是什么审判。”他话音刚落,穹羽便从他身侧走过去,丢下一句“随你怎么叫”,在桌后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