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羽取过其中一块透明板片,指尖划过,细密的金色文字逐行浮起。穹景昼绕到长桌另一侧,看着那只手在板片上移动,忍不住问:“你总该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吧?”
“具体的事想不起来。”穹羽说,“我只记得,他们有罪。”
穹景昼想要姓名、缘由,想知道眼前的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对方却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他几乎想伸手抽走那块板片,逼穹羽看着自己把话说清。
穹羽却忽然问:“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小明星世界的?”
穹景昼皱着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说。”
“我还是穹羽的时候……”穹景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起这个,还是答了,“只记得有一次在医院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下去。后来摆渡人告诉我,我成了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想醒就得来这些世界完成任务。”
“你在开玩笑?”穹羽手上的动作停了,“你说你从楼梯上摔了一跤,就成了植物人?”
“对啊。”
穹羽终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我认真问你,你拿这种事逗我?”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穹景昼也来了脾气,“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穹羽从桌面拿起一块透明板片,用板片的边缘沿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穹景昼还没来得及出声,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皮肤便已被划开,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涌了出来。
可不到半秒,割开的皮肉便重新合拢。穹羽将手腕翻过来,刚才还在流血的地方,除了几滴金色的血迹,竟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穹景昼盯着那只手,半晌没说话。
“看清楚了?”穹羽问。
“看清楚了。”
“你觉得就我们这样的身体,能从楼梯上摔一跤,就摔成植物人?”
“可我当时确实……”
“你记得自己摔了,记得后来有人告诉你成了植物人。”穹羽打断他,“中间发生过什么,你亲眼见过吗?”
穹景昼张了张嘴,竟回答不上来。
“你的记忆大概被篡改过。”穹羽把板片放回桌上,“摔倒可能是真的,后面那些就未必了,你现在以为的来龙去脉,恐怕根本不是真相。”
穹景昼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还留着张凯抓出来的伤:“那我现在怎么连这点伤都治不好?”
“你现在用的又不是原来的身体。”穹羽说,“何况你连自己的力量都不会用。”
穹景昼没法反驳,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弄明白了为什么会进入这个世界,如今连这件事都成了疑问。可穹羽连自己过去的事都记不全,指望他把这一切解释清楚,显然也不现实。
穹景昼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你的眼睛和血液是金色的,也跟我们特殊的灵魂有关?”
“应该是。”
“那你能用到什么程度?”穹景昼说着,在掌中聚起一点金光,光线越过掌缘便散了些,他得分神收拢,才能勉强把它们留在手里。
穹羽摊开自己的手,同样的金色在掌心凝聚,转眼分成数十条细线,彼此穿插,结出层层相扣的精密结构。最外面的一根正在向内回转,里面几层已同时换过位置,金线交错,却始终没有缠乱。
穹景昼向前倾身,目光追着最外层那根金线转了半圈:“慢一点,我还没看清。”
穹羽却已经收拢手指,整片金线同时消失。
穹景昼试着把掌中的光分开,照着记住的那一截接过去,第二缕还没绕稳,第一缕就散了。他赶紧收回,仍有一点金色漏在指缝外。
他问:“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做研究……这些东西,都是你研究出来的?”
“大概是吧,怎么,你连这些也忘了?”
“我要是记得,还用得着来找你?”穹景昼被这句话噎得想翻白眼,又实在没力气跟他计较,“我现在就想问,你有没有办法救白林?”
穹羽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他身上辨认到了什么:“哦,那个小孩。”
穹景昼立即警觉起来:“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你提起他时,有些东西会传过来。”
“那你知道他现在遇上什么事了吗?”
“我没说什么都知道。”穹羽答道,“想让我帮忙,你先把自己能用的力量说清楚,再说他出了什么事。”
穹景昼并不愿意让这人知道太多白林的事,可想到刚才金线流转的样子,仍把收集灵魂余波、斩断危险因果,以及这些天不断尝试开门的事说了。说到这里,他向门口看了一眼,抵住黑红火焰的那点力量正随着焰丝收缩,自己坐在桌边也能感觉到它的消耗。
“积攒的就这些,还得给白林留一部分。”穹景昼说,“外面的身体还伤着,脱件衣服都费劲。”
穹羽问了伤在哪里,又重新审视他收回力量的右手:“你这点力量,还有现在的身体,都用不了我的方法。”
穹景昼没有再跟他争这一点:“那有没有办法借助别的东西?总不能什么都靠自己扛。”
“设备。”穹羽报出一个陌生的名称,见他没反应,便换了个说法,问这个世界有没有能够稳定作用于灵魂、分离和控制这类力量的东西。
穹景昼会做的那些题、能看懂的那些资料里,没有对方所说的东西。若只是缺一套图纸,他还敢往下想,可穹羽随手在透明板片上展开几个相连的结构,逐一指出制造与运行所需要的条件,最前面的几个便已经让他无从下手。
“造出这些设备需要材料,制造这些材料又要用别的设备,还要有足够的能源。”穹羽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处,“这一项没有,后面就不必看了。”
眼前这一套东西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穹景昼连该从哪件设备开始造都答不上来。
“结论是……这个世界太落后了。”穹羽抹去了板片上的结构,“你再聪明也没用。”
穹景昼有些恼火,说:“你先听听他身上的事,再说有没有办法。”
他从十八岁那个规定好的死亡结局说起,白林只有走到被认可的结局,灵魂才能继续轮回。若到时候强行让人活下来,按照摆渡人的说法,也只能再有三天。三天之后,一切重来,只有所谓原设的穹景昼。
说到那个东西,穹景昼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他见过它会把白林带到什么地方,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撒手。眼下能做的,只是一点点斩断那些会伤害白林的因果,可最终的结局仍在那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穹羽听完,没有再碰桌上的东西,仿佛问题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