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眉角猛然一跳。

民间写段子夸朝廷官员是常有的事，更别说还打了胜仗，可不该这么快。

他瞬间联想到朝会上宁安堂反常的请封，瞪大双眼。

肯定是宁安堂！他早就想好了！

随即看向小印子，想吩咐对方去辟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此时先生风头正盛，百姓比起只是守住城池的真相，更愿意相信一个英雄故事！

他闭上嘴，后槽牙死死咬合在一次，几乎要磨出火星子。

眼下只能等百姓对这件事丧失兴致。

“去。看紧茶楼，若是说书先生自己讲，那便不用管，若是有人使银子，又或者藏在人群中煽动百姓，立马抓起来！”

小印子立马低头：“臣遵旨。”

顾曜还没给京城的舆论降温，韩慈与易州官员参奏王宣等人的奏折送到了京城。

折子里不仅有王宣不遵军令、拖延支援、贻误战机等罪名，还附了周远安这些年在易州收集的证据。

顾曜看完，面色铁青，立马责令枢密院处理。

王怀忠头上又多了一笔“失察”、“放纵下属”的罪名。不过同样的罪名他已经有很多了。

在宁安堂的授意下，这些消息很快传到民间。这一回，不用谁去推动，百姓自己就炸了。

“原来易州差点丢了，是因为王家的人在背后扯后腿！”

“韩大人在前面拼命，王家人倒好，在后方拖自己人的后腿！”

“怪不得以前老是打不过蛮子，根子在这儿呢！”

有人跑到王府附近骂街，骂完就走，王府的护卫连人影都抓不着。也有人在茶楼里拍桌子，说王家的人该杀。还有人翻出旧账，说王家这些年把持枢密院，克扣边军粮饷，早就该查了。

京城民怨沸腾，顾曜下旨，夺王怀忠忠勇侯爵位，降为忠勇伯，食邑减半。

旨意送到王府时，王怀忠正坐在书房里，接旨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忠勇伯。”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好，好。”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求情。

大门合上，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王怀忠每次干脏事都是让王裕仁出面，所以王家案整个二房罪过最大，此时全在牢里等候发落，连他过继来的养子王康年前天也被下狱。

而他自己被半软禁在府中，等候最后的结果。

没有人限制他进出，可王怀忠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站在窗前，想起王家全盛的时候，院子里摆满了各家的贺礼，门前车马不绝。那时宁安堂还年轻，逢年过节亲自上门，一口一个“王兄”叫得亲热。

自己当时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人的狼心狗肺。

而韩慈在京中的声望愈演愈烈。

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是韩慈的故事，酒肆里百姓议论的是韩慈的功劳，连太学里的学子都在传抄韩慈的策论。

顾曜有心压一压，但找不到由头，也不能压。

而韩慈本人此时已经写完了一封有关和谈与结盟意向的折子。

折子最后一段，韩慈清清楚楚写明：“臣与蛮族主帅赤那约定，秋收后由其遣使来议互市条款。此事关系边疆长久安宁，臣请陛下早做定夺。”

折子发出的当天，韩慈开始收拾行装。

0529没想到执行官才歇几天又要忙，心疼得在韩慈脑子里来回转。

“就不能多休息几天吗？”

才打完一场硬仗，又要走，铁人也不能这么干啊！

韩慈却说：“和谈的折子送到京城后，朝廷必然怪罪。我得在召我回京的消息到来之前整顿好边疆军务。”

第二天，天刚擦亮，易州城外的官道上，几辆马车和十几匹马排成一行。

孟含章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直注视着易州城的城墙。

城墙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城门上新补的木板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临近早晨吃饭的时间，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比前些日子多了些生气，但离“恢复”还差得远。

朱机宜则在旁边整理文书。

郭辕骑着马走到韩慈身侧，低声问：“韩大人，咱们先往哪去？”

韩慈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容城县。”

容城地处易州东南要道，正是王宣下辖军队驻扎的地方。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证已经送往京城，韩慈准备来收拾自己。

郭辕点头，回头最后看了眼易州城。

韩慈骑在马上，身侧是整装待发的顾十将等精兵。

他一抖缰绳，沉声说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