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在易州东南,距易州城约两日脚程,路上只有一个简易的递铺供落脚,众人早就习惯了。
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泛黄,农民在田间地头割麦子,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只抬起瘦削的脸看了一眼,就继续埋首。
韩慈一行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先去了城西一个叫柳村的地方。
这是周远安给的证据中出现过的地名。
柳村原本有几十户人家,靠种地过活。三年前,王宣以“军屯”为名,将这片地划归容城驻军,村民被迁到了城东的荒坡上。
地契、鱼鳞册、迁民记录……周远安私下打听得清清楚楚,连哪一户哪一年被迁、原来有多少地、迁后还剩多少都一字不落。
朱机宜第一次见世家内部的斗争,不由得啧啧称奇。
韩慈与孟含章等人在村口停下。
村口一户人家院门半掩着,一个妇人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几个穿官服和盔甲的人站在村口,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一把抱起脚边的孩子,转身冲进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玩的小孩都跑回了家,就连几个正在晒谷场上翻麦子的青壮年,见到他们都扔下木杈往屋里跑。
见状,孟含章脸色一僵,朱机宜赶紧去找村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领着一个瘦小的老人慢慢走过来。
老人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里捧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走到韩慈马前,还没等孟含章问话,就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大人饶命,这是今年的银子。再宽限几天,就几天!等麦子割完卖了,草民再给大人送剩下的。”
他哆嗦着嘴唇,身子蜷缩成一团。
几人面面相觑,郭辕微微俯下身想扶他起来,告诉他自己不是来搜刮的官员,可手刚递出去一点,老人就抖个不停。
他叹了一口气,只能作罢。
孟含章皱着眉,放轻声音:“你起来说话。”
村长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肩膀止不住发抖:“草民不敢。”
孟含章眉头越拧越深:“本官是宣抚使司的参议官,不是那些劳什子小官。”
他是有点自持身份,但也不屑于与他最看不起的贪官为伍。
村长不懂什么是宣抚使什么是参议官,他只知道眼前这些大人比平时欺负他们的官员更气派、来头更大,一心想快点打发韩慈等人走。
“大人,就这些了……只有这些了……”
韩慈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波动。
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给京城的密折已经发出去了,等朝廷回复一到,不管准不准和谈,自己都得赶回易州坐镇,以防蛮族偷袭、并准备结盟事宜。
自己能自由活动的时间,只有信使往返的这段日子。
于是他偏头看向顾十将:“带上,去军营。”
对方吓成这样,直接问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还不如让对方亲眼见他们是来干什么。
顾十将一愣,似是没想到韩慈态度这么强硬,随后上前一步,双手把村长从地上扶起来,强行抱上马。
村长惊叫一声,布袋脱手掉在地上,铜钱撒了一地。
他扑腾着四肢,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中脱出:“大人!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家、老人家,冷静……我们不是坏人。”顾十将一面安抚他,一面抖了抖缰绳,跟上韩慈的脚步。
村里百姓都听见了村长的惨叫,从门缝里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韩慈等人的方向,却没一人出来阻拦。
等到了军营,已经临近傍晚,正是军队即将结束训练的时候,可韩慈等人逐渐靠近,听不到一点口号。
顾十将的面色很不好看。
容城驻军什么情况,之前他来求援时早就看过了,只能说还好韩大人没把宝全压在他们身上,安排了严大人支援的后手,不然易州城早完了!
听见渐进的马蹄声,守门士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见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又落了下去。
直到韩慈等人到他跟前、顾十将亮出宣抚使符牌,才慌忙站直。
“宣相大人!”士兵立马行礼,腰几乎弯到地上。
村长还没见过这些士兵如此卑微的姿态,一时间愣住了。
韩慈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士兵见他们来者不善,眼睛一转,赶紧去找王宣。
而朱机宜不用韩慈安排,立马找到管理军屯的刘主簿,命对方将军屯名册、田亩文书全部搬出来。
刘主簿支支吾吾,说文书在仓房里,钥匙在王都统手里。
孟含章冷笑一声:“王都统不在,你就不办公了?”
刘主簿被他盯得发毛,只好从自己案头翻出一摞册子。
孟含章接过去,亲自核验。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头越紧。名册上标注的“军屯”田亩,与周远安所说的被占田亩完全对不上——名册上根本没有柳村那块地。
他把册子合上,看向韩慈:“大人,名册上没有柳村。”
村长站在最后面,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听见自己村子的名字,又是一抖。
韩慈“嗯”了一声,示意他先记着。
王宣此时正坐在自家宅子里。
自从从易州回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虽然自己撤军是因为没有补给,可到底是违抗军令临阵脱逃,万一……万一韩仁甫非要治自己罪不可怎么办?
他咬住拇指指甲,不知为何,心脏一突一突地跳,就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自己有王大人呢。宣抚使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枢密副使去?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
突然,一个士兵猛地闯进门,拨开拦住自己的家仆们,一路跑到王宣面前:“大人、大人,快去军营,韩宣相来了!”
王宣手里的酒杯“啪”一声砸在地上:“什么??”
“大人,宣相大人带着殿前司精兵,来者不善啊!”
话音未落,王宣抓起外袍往外跑,等赶到韩慈面前,浑身衣服都湿透了。
等喘匀了起,他掀帘进去,堆起笑脸朝韩慈拱手:“韩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韩慈没有看他,面前摊着孟含章核验过的文书。
见他不答,王宣才转身一一跟其他人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