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含章不情不愿还礼,先行开口:“王都统,今日当值,你为何不在军营?军队本该训练,为何没人动?”
王宣一愣,转身看向孟含章,发现对方面生,以为是跟着出来历练的官员,便没太放在心上,目光又转回韩慈身上:“韩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城中歇息。下官已让人备了酒菜,给大人接风。”
他满脸堆笑,弯下腰缩起脖子,态度格外谄媚。
村长不认识他,但军官来村子里强行圈地时,曾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对方被一群军爷围在中间,昂首挺胸,像只大公鸡。
没想到,这位大人也有这么卑微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他不抖了。
韩慈不为所动。
孟含章被忽略得彻底,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角,直接从案上拿起文书,塞到王宣面前,冷声质问:“王都统,柳村的地,三年前被划为军屯。可名册上根本没有柳村这块地。请问,这块地,到底是谁的?”
王宣低头看了一眼名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一声:“军屯?什么军屯?孟大人,那块地是村民自愿卖出去的,跟我没关系。”
“自愿?”孟含章冷笑,哪个农民会自愿卖掉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转头看向角落的村长:“你说,是不是自愿?”
村长陡然被所有人盯着,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嘴唇不停蠕动,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
王宣没想到他们还带了人证,脸皮抽动两下,见村长脸色煞白,心底轻蔑一笑,嘴上道:“看吧,他心虚了。孟大人,我在边疆兢兢业业,你怎么因为一介草民的胡言乱语就问我的罪?”
孟含章脸色一变,正要再争,被韩慈抬手止住:“十将。”
顾十将面色一肃,让身边亲兵扶住村长,上前一步:“既然王大人说自己没干过强纳田地的事,那违抗军令、私自潜逃呢?”
王宣对答如流:“那是因为军队身上的补给不够,又联系不上后方的补给队。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说完,理直气壮地梗直脖子:“我按照你的命令骚扰了敌军后方。顾十将,你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那今日的训练呢?为何没一个人参与,又为何没一个军官管束?!”
王宣一时想不到借口。
毕竟从没人过问过平时的训练,他也从未在意过。
韩慈这趟本就是带着答案找问题,不想过多纠缠,挥了挥手:“拿下。”
顾十将立马一步跨上前,单手扣住王宣的肩膀,往下一压。王宣猝不及防,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地上。
“韩大人!”他惊怒交加,挣扎着抬头,“下官犯了什么罪?大人凭什么拿我?!”
顾十将冷笑一声:“凭你奉命驰援易州,中途擅自撤军,置易州守军于不顾。这一条,就够你死两回。”
王宣的动静很快传到外面。
一些跟着王宣捞过不少油水的兵听见都统被拿,开始躁动。
殿前司精兵立刻列队在营帐前,长枪斜指,一声不吭。
韩慈走到帐门口,扫了一眼外面聚过来的士兵。
“王宣。”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你想拥兵自重?”
王宣浑身一颤,刚想辩解,就听韩慈对朱机宜道:“去告诉外面的士兵,服从主将命令,不是他们的错。可若执迷不悟,包庇罪人,那就与罪人同罪,军法处置。”
朱机宜快步走出去,将这番话原原本本传了一遍。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后退,有人低下头。可还有几十个人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带着不忿。他们都是王宣的心腹,平日跟着他吃香喝辣,此时不肯退。
又或者说,他们心中清楚,不管退不退自己都逃不开,还不如站在着,也许能给里面的大人们一点压力。
他们想得过于天真,顾十将懒得废话,直接命下属动手。
这些士兵想救王宣,又不敢抵抗,片刻就被拿下。
王宣瘫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嘶声喊道:“韩仁甫!你动了我,京中王大人不会放过你!”
朱机宜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怜悯又好笑,看得王宣心中一惊。
“王都统还不知道吧。”他笑着说,“我们离京前,忠勇侯已经被停职查办。等京城的案子结了,你们这些地方上的王党,一个也跑不掉。”
不对,王宣已经跑不掉了。他朝王宣弯了弯眼睛。
王宣的瞳孔猛然一缩,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村长一路跟下来,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他还以为这些大人是来盘剥自己的,没想到竟然是处置这些贪官的!
他终于生出点勇气,扯了扯身边士兵的袖子:“大人,草民有冤情!”
接下来的事全交由孟含章等人,韩慈则走到校场上,命军官召集所有士兵。
士兵们三三两两从营帐里出来,站得歪歪扭扭。
他不为所动,让顾十将从殿前司的精兵里挑出几个做示范,命所有士兵重新列队开始操练。
队伍中,几个基层军官站姿稳、动作利落,看起来有点底子,他便直接提拔,填补被军法处置的人的位置。
其余人见了,突突乱跳的心终于放下来。
看来这位大人没想与自己这些虾米计较。
紧接着的五天,韩慈白天整顿军务,晚上看孟含章等人查出来的东西——王宣贪墨军饷、扣押易州物资、私役军士。柳村的地,他以军屯的名义收走,然后高价卖给当地员外郎,自己从里面抽油水。
孟含章连带着员外郎一起查了。
朱机宜的口供也收了几十份,王宣的心腹一个个扛不住,把知道的全说了。
五日后,韩慈在校场上当众宣判:王宣革职拿办,先押解到易州城,等候进京,其余一干从犯按罪轻重分别以军法处置,当场行刑。
士兵们看着原本耀武扬威的军官们在军棍下哀嚎痛苦,自己身上因为连日训练的酸痛都少了几分。
有了警示,离去的时候,韩慈提拔上来的军官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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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垂拱殿。
韩慈的密折在深夜送达,封皮上写着“臣韩慈谨奏”,字迹遒劲锋利。
小印子不敢吵醒皇帝,拿在手中,硬生生等到顾曜起床后,第一时间拿到对方面前。
刚睡醒,顾曜的骨头都是酥的,眼神也懒洋洋的,倚靠在床头,像一只小鹿。
听见是韩慈的密折,他眼神一凛,猛地直起身。
密折?先生从未送过密折,难道出了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