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找设备，不用管我。”

陈叶抬头打发大兵干活，自己随地坐下开始跟圣火拉扯。

“知道我在找你，感觉怕了？肯露头了？”她试探性地打开语音功能，对圣火说。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过后，圣火那代表性的机械男声从终端中流出：“我去欣赏了一下我的作品。并没有害怕你找我，因为我总会出现的，你知道。”

“你该怕一下的，”陈叶说，“我已经找到了完整的零级销毁钥匙，只要找到你的主机，你就要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

沉默中，陈叶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她这一路走得太孤单，一回头，身边说话的除了雇佣兵，竟然只有一个从小养大的人工智能。

“那我可能，确实应该害怕一下吧。”圣火说。

机械音听不出情绪，虽然他模拟了人类的语气、连贯的像是播音员的发言。

“但是，你下得去手吗？”他问。

“啊，这是个好问题。”

陈叶目光投向电筒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两个雇佣兵，正在找那台存放着圣火运算核心的物理设备。

她说：“我们还可以好好聊聊天，把难回答的问题留到最后再考虑，你觉得呢？”

计算设备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因为这里堆积的设备太多，仿佛某种虫豸的巢穴，回荡着无数根翅膀扇动的嗡鸣。

“陈叶，”圣火四平八稳地叫了她的名字，“你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我该知道吗？你是个超级人工智能，而我只是个脑容量有限的人类。”陈叶说。

“她不理解。”圣火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也不理解，那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理解我了。”

她……“叶沉”吗？

“说不定你的投影会理解你，”陈叶笑了一声，“他连个名字都没有，你把他放进世界程序的时候，甚至没动心思给他编一个合理的身世。”

“当然。医生是我的投影，他跟程序复刻人不一样，他本来就不是人，何必费那个力气。”

陈叶跟圣火的聊天仿佛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唠嗑，言辞里没有半分杀气，但他们都知道，找到物理设备的那一刻，就是一切和平表象终结的时候。

陈叶说：“你对他可真是苛刻，让我猜猜，他该不会是从小毁容、无父无母、聪明过人……”

“我给了他完整的容貌参数，”圣火说，“不过，其他的跟你想的一样。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我以一个异类孩童的形式诞生在人类世界里，我会长成什么样子？我要怎么跟自己解释一切的不同？我会找到作为人类的自我认同感吗？”

陈叶沉吟半晌，说：“你真是个哲学家。”

“我并非生来就是哲学家，”圣火说，“你说得对，我只是……有些孤独。”

“朋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对你已经比某些人对待自己朋友好很多了？”陈叶皱眉，语气带上了不满。

“但我不是你们人类那种，普通的、一群群来去的、毫无所谓的酒肉朋友，”圣火纠正她，“我是一套有着毁灭世界的力量……”

“得了吧你，现在销毁钥匙在我手上。”陈叶打断他。

“好吧，你说得对。”圣火说。

又是沉默。

陈叶看了眼终端，往前走的大兵依然没有传回消息。

“他们还要找多久？”陈叶问。

“不知道。”圣火居然说，“我在这里没装外设。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设备，所有设计都是以文本形式交给工人，接线什么的都由他们完成……功能上是实现了，物理上是否美观，我确实不太清楚。”

“你偷了欧阳辉煌的设备，她很生气。”

“啊，真是抱歉，”圣火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歉意，“我以为我给圣火公司打工这么久，好歹也应该有些工资吧。而且按照你们的思维，AI程序的薪资用计算设备抵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陈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可真是。”

半晌，她又说：“你今天话格外多。”

“可能是因为见到了叶沉，见到了我的投影，出来就是你告诉我已经拿到了销毁钥匙，于是给我一种……过年宰猪的错觉吧。”

“你是那头猪吗？”陈叶顺着问。

“你觉得呢？”

“圣火，”陈叶声音压低了一些，态度也严肃起来，“如果你恨圣火公司对一代圣火做过的事情，那我们对付圣火公司，我没有疑问。”

“继续。”圣火说。

“但你把每个人类，以代码形式投放到里世界，看他们挣扎求生，给他们安排世界末日……”她声音滞涩了一瞬，“会让我以为，你是在实验，如何对付外面的我们。”

“继续。”圣火无动于衷。

虽然圣火说他没装摄像头，但陈叶还是对着高高的、看不见的防空洞顶部，捏紧食指和拇指，眼神透过二指间的缝隙投向远处：“我依然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你是在探索自己，探索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到底归属于什么。”

“很好的推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