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洛京城改坐马车,吕归年睡得很沉,她现在除了吃饭和吃药都不怎么醒过来。尽管大家拼尽全力减少路途的奔波,她的病情还是因为舟车劳顿有所加重。
元夕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四处张望着哪里都新鲜。街上满是健壮的女人和跑跑跳跳的女孩,还有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男人。乍一看过去她都能把男人看成女人,还是看见了对方脖子上的喉罩才分辨出来。元夕一时之间感到巨大的冲击,亲眼所见比流言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她这才发现以前越国的女人和自然的女人差距有多大。
一路越走越接近皇宫,秦王府离皇宫很近,跟公主府和皇宫的距离差不多。元夕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她们发动政变的那天晚上。那时候的吕归年野心勃勃,仿佛一团滚滚燃烧的火焰。如今这样子,像是只剩下一点余灰了。任是谁看了都要感叹天忮英才。
元夕更希望吕归年能留在姩国,陛下照顾她肯定比陶夭靠谱。当初就是陶夭害得她,如今吕归年原谅了,她还是耿耿于怀。元夕十分怀疑陶夭的真心,也是吕归年太善良了,看谁都心疼,看谁都心软。因为她自己很好,所以就觉得所有人都是好的。总让人担心她会被人骗了。
一想到有人觉得吕归年高攀了陶夭,元夕更气了,陶夭空有权势,吕归年可是德才兼备、文武双全,连姿容绝世在她身上都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点。谁高攀谁?
元夕跟着颜嘉见过不少自己很优秀的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为了找一个处处普通的丈夫。颜嘉不止一次破口大骂,背地里说那些女人愚不可及。
她说得倒也没错,颜嘉是有试过拯救女人的。但是那些人更加愿意跟着丈夫,说是漂亮温柔惹人怜爱的女人才能勾住丈夫的心,才能幸福。女人读什么书,最多识几个字,能在丈夫处理公务的时候红袖添香就好了。
不仅颜嘉无力,她也感觉深深的愤怒。明明那些男人干不了什么事情,还是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灿烂前途去那后宅的方寸天地,还要为了男人和其她女人斗得你死我活,不过她们不说是为了男人,她们说是为了管家权。
这又是什么不值钱的权力?管来管去还是夫家的,有那功夫讨好男人斗女人,拿去读书经商干什么不好。
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不可能把嗲妻和吕归年联系起来,又总是想要把她们联系在一起。越是这样她越是恐惧,那可是吕归年啊。
吕归年有她自己的安排,元夕安慰自己。不过心里七上八下,如同起伏的一叶扁舟,忽高忽低。
陶夭早知道她们进城了,特意在正门迎接。垂珠联珑的朱门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更为辉煌气派。琉璃的红灯笼丝毫没有因为风晃动,上面写着“陶府”“秦王府”的字。
众人齐齐跪下,元夕和她们一起,耳畔一片整齐的请安声。不知道吕归年现在醒着还是睡着,接近中午略有点热,这个时候她好像都是睡着的。
陶夭让众人平身,元夕偷偷抬头看她。金碧辉煌的府门前,她面色凄凉,许是因为瘦了,衣服空落落的挂在身上。只是她站得笔挺,像一只独行的白鹤。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此刻的陶夭惊喜交加,不过那一点点喜悦在巨大的恐惧之前微乎其微,聊胜于无。
吕归年的信寄到的那一天,刚好是正月初一。她寄的是八百里加急,陶夭拿着信封,心里喜滋滋的。虽说她这么久没有管自己,但是还掐着时间给她写信,算她有良心。自己也给她写了信,这个时候她应该看到了吧。
还没有打开信她就已经想象出了无数她们说过的甜言蜜语,吕归年最好是用甜言蜜语来哄她了,要不然她绝不会原谅她失联这么久。
她又想到她要造反,成王败寇,想来是凶险异常的。自己非但没有帮她什么,还责怪她,实在是不应该。她又愧疚起来,盼着吕归年能报平安——说不定这个时候,她已经成功了呢。
陶夭还想到了自己应该怎么回信,首先要问问她成了没有,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要好好说一说自己生气了,转念一想,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不说也没事,反正自己已经原谅她了。那就说一说情话,要和她说姰国的宫宴又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情,说楚平两个黏在一起,你侬我侬,她自己形单影只,孤单寂寞。
陶夭自认为学到了话本子里面的精髓,不能强迫女人,容易适得其反。适当地装装可怜更能激发她的爱心。只要她愿意回来,哪怕是回信,自己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就都值得了。
她一打开信,里面是吕归年苍劲有力的字迹:“灼灼爱妻如晤。”陶夭不由自主笑了起来,陶缨在一旁看着她笑,揶揄道:“看了什么这么高兴?”
“你嫂子写个爱妻都要用那刚劲的字,真讨厌。”
“哦,炫耀媳妇来了。”陶缨拉长了语调,却发现陶夭的脸色骤变。
她感到不好,试探地问:“怎的了?”
陶夭的手开始发抖,最终拿不住信纸,信纸打着转飘下来,陶缨伸手接过来看,第二行就是:“我今或以此书与君永别矣!”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现在早已经干透了。只是字迹晕染开来,一圈圈变浅。写信人的字迹开始发抖变形,最后几乎难以分辨是谁写的,初学写字的孩童都比这要工整:
“殿下愿意为了天下女子赴汤蹈火,我亦然,故而夺位。自知千难万险,我九死无悔。只是萧戟尚且年幼,唯独让我放心不下……想你我情深意切,琴瑟和鸣。朝朝暮暮,不曾分离。许白首之约,立千秋之誓,今我先死,羞愧难当……想来愧对萧戟,更是愧对灼灼卿卿矣……”
后面还有许多,只是字迹模糊看不清楚,一来是横竖撇捺歪斜,二来是泪痕斑斑。陶夭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抖动,泪水从指缝里面漫出来。
陶缨想要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也想哭。鼻子发酸,难以呼吸,勉强说话,声音里带着哽咽:“姐姐……也未必就……”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2]。陶夭强撑起身子,摇晃着站起来。陶缨一边手臂撑在桌子上,手捂着眼睛,泄出轻微的哭声。
苍笄扶着陶夭,陶夭拿过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咬牙切齿下令,带着十分的决绝:“探!给我探清楚了,是生是死!”
那个“死”字一出口,陶夭就感到眼前一黑,身边一片惊呼,好像听到了吕归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