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有地毯,洛元不担心他们摔出问题,随性往地上一坐,目光散漫地等待地毯下伸出两根手指。手指不负所托,明目张胆地勾住他裤腿,悄无声息将他一点点拉进地底下。
融到地下,这里的人和物,便都成了秦持他们梦中会看见的场景。
洛元一身干净的衣服,换成了死前的原皮,血糊糊的衣服破布一样挂在身上,眼睫垂下时,极能生出种,这人已经死透了的感觉。
可现实里,他死得又没那么彻底。
他蓦地落地,比空气先涌入鼻腔的是无数铁制品折过来的光,几盏灯挂在透顶,摇曳着无规律地拍打在密密麻麻的栏杆上,光有一道没一道地折过来,晃得人眼睛疼。
不仅是这样,站在走廊中,左右两边,往前几百米都是见缝插针,冷光噌噌的铁栏杆。
往深处,光不时扫过来,栏杆森然蔓延到深处。
多的是看不见的地方,驻扎着牢笼一样的铁栏杆。密集得,宛如深山老林里的竹林,似被哪个强迫症反科学地活生生种成齐了,掰成了个笼子。
或者,这个地方本就是个望不见底的牢笼。
笼中人蜗居在两三平方的地方,个个扭曲着身体爬在地上,衣角发黄和皮肤粘在一起,周身的肉也快化成尸水融进地皮。这样的空间,叫嚷毫不怀疑,他们稍微伸伸胳膊动动腿,都能一不注意碰到旁边的人。
纵使旁边人不在乎,一群人凑不出几口.活气。
以至于,整个空间里,为数不多的活气,竟然是洛元给的,能蹦能跳,看着好快活。
独占的活动空间更是大得可怕,可以畅通无阻到达任何地方。
可惜栏杆冲天,显得他也和被管着没什么区别。
离他最近的一人匍匐在地面,艰难地弯曲着四肢,和具死了许久的尸体没两样,好在动起来身上还有些人气,记得怎么怎么打哈欠。
上下眼睑粘着眼珠子,动一下,艰难地撕扯开眼皮和结成绺的睫毛,撕出来了双浑浊发黄又腥红的眼珠子。
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洛元看,像是在思考,谁来探监了。
洛元将手贴在栏杆上,指尖没有落空,那还隔着面类似玻璃的墙。
找遍八个面,找不出一个通风口。
笼子里的人早就不用呼吸了。
“好久不见。”洛元蹲下身和里面的人打招呼。
牢笼里,对方能听见声音,茫然地抬起头,是个中年人。他盯着看了许久,好不容易认出洛元,扯出个认为周到的笑,哪怕它落在洛元眼底,只是松垮的皮肤往上紧了一点。
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够了。
“新人,是你啊!”他蠕动着嘴唇出声。
洛元笑吟吟点头,当时在求职就业公司,中年人一开口也叫了他声“新人”。
那时候,他要进电梯,对方刚巧出来。
现在,也是个要接班的新人。
第二句却变了:“终于来接班了啊,好事。”他呢喃着,好似拿不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嘶哑的声音又从口腔里滚出来,“还年轻,怎么来的是你。”
他浑浊的视线飘散在洛元身上,碰见洛元满身的血,忽地想起了最后那场大火,眼睛里不免透出点怀念来,艰难地抬起手隔着透明墙和洛元碰了下:“欸,忘了说了,当初谢谢你了。”
洛元没脸没皮应下了:“多大点事,应该的。”
中年人又笑,脸皮垮了下来,语言系统加载着不自觉嘀咕道:“当初以为死了就能结束了,就可以摆脱这个监狱了,谁曾想,死不掉活不了的……”
洛元蹲着听他嘀咕了好一会,话中内容早就过了系统需要让几个玩家听到的那段。
久到他腿麻了,才轻巧敲了敲管着对方的透明墙。
“咔咔”两声,和敲玻璃声是一样的。
“我要走了。”洛元眨着眼,和中年人挥手。
中年人点点头,将头抵在玻璃上,举着的手臂手掌低于腕骨,打发般朝洛元摆手,目送着洛元起身走远。
念念不舍闭上了眼睛。
洛元自然没看见,他腿蹲僵了,走不块,沿途遇见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印象,大多数曾经追着他跑过十八楼。
全是就业求职公司见过的。也不需要他嘘寒问暖,他只管往前走,他们便仰着头,贴在透明墙上看。
任务一样,挨个往凑上头。
走了百米,周边的人才换成四季庄园见过的。
权杖飞蛾人管家便是其一,她虎口上张着朵枯萎又不甘心凋零的花,照顾得小心翼翼。洛元走过时,她疯狂拍打困住她的透明墙。
洛元偏头望过去,她又不说话,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洛元,没有闭上的意思。
偏生洛元这鬼才读懂了她想表达什么:“爱莉不在这里,死了,死了两次。”
“那她还要回到庄园里,对吗?”管家问。
洛元斟酌两秒:“系统循环就会。”
管家点点头,又哑巴下去了,像是有点期待。
往前还有一两百只飞蛾人,眼睛直溜溜盯着头顶晃动的灯光,像是没从没闭过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