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头,玉蘅也被这句“你长大了”扰的心烦意乱。
等回了屋子,又是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干脆便也起来,重新翻开那几本书,看看里面夹着的无数张小纸片。
萧慈写的简略,短短几行字里,这个生,那个死,仿佛只在一念之间,连带着人命都好像只成了个数字或是个别的什么的象征,没有半分偏颇。
他实在是个做的史官的好手。
玉蘅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底愈发烦躁起来。
她兀自恼火着,窗外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今年的雨格外多,轰轰的雷声夜里总扰人清梦,搅得人心神不宁。
“烦死了!”
玉蘅嘴里嘟囔几句,深吸一口气,却猛地闻到一阵花香。
玉兰?
可现在不是玉兰的季节啊,怎有花香。
她一时怔住,愣愣抬手向脑后摸去,果不其然,是朵洁白的玉兰。
娇嫩,馨香,仿佛刚从枝头摘下似的,只是因为她刚刚在床上辗转折了两片花瓣。
是李淮清。
直到这时,玉衡才想起李淮清今晨为她梳发时的一点异样。
满心的烦躁,竟奇迹般的散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玉蘅已不常见萧慈了,可那些书却源源不断地送来,说不厌烦是假,可真要完全扔到一边,又实在是做不到。
刚回山时,夜夜惊梦,无数张脸出现在梦里,哭着喊着,张着嘴,像是一个个无底的黑洞,数双眼睛在眼前,不断地眨,不断地眨,没有声音,他们只是安静地盯着梦中躲在粥棚里的自己,过了很久,才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地喊。
“饿。”
粥棚里白花花的米,扎实的窝头,怎么都不够。
怎么办,师尊,怎么办,不够啊,师尊,不够啊。
不够啊。
到了后来,她渐渐不再做梦了,可读书时,穿衣时,面对秦修那张笑着的脸时,村长的脸,树妖的脸,县令的脸,柳氏的脸。
一张一张,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面前。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
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看,无数张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可又用小字写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平,萧慈的字和李淮清的不大一样,每一笔都锋利,恨不得化成一把刀割破纸张,呼之欲出,雪白的纸,沾染着怎么都擦不掉的墨点,像咒。
窗没关,一点冷风吹过,桌上的画纸被吹落,她也懒得去捡,索性任由那张纸翻飞。
自上次同李淮清聊完天后,他便不大愿意同自己亲近,可又远不到退避三舍的地步,只一点点挪开椅子,或是下意识要伸手时,又恍然收起。
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等人反应过来时,竟已隔了那样远的距离,处处都让人不舒服。
可李淮清却只是坐在那里,讲学,聊天,温温地笑,一如往常。
玉蘅却没法子多说什么,她懂的,李淮清那么个有分寸的人,既说出“你长大了”几个字,便要离远些,再摆一副男女有别师徒和睦的样子,总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过这样倒也并非没有好处,因着这点若即若离,那些纷扬的纸片再不必隐藏,可以放肆地张贴在各个地方,没半个人置喙。
只是又一年要过去,马上十六,离下山愈发地近。
走,还是不走。
心乱如麻。
玉蘅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干脆一狠心,披衣下床,连鞋袜都没穿,那幅刚临好的画又被吹起,落得正是时候,恰被她踩在脚下。
寒夜孤灯,玉蘅披着大氅,脚下一枝红梅,外头风雪簌簌,正愣神间,又是一道闪电炸开,照的屋内外一片雪白。
入冬了,竟还有雷电么?
晃神间,外头忽得传来几声鸟叫。
是鹳。
玉蘅几乎是瞬间便推门出去,赤足站在雪里,惊人的凉意袭来,房檐上那只鸟才扑棱棱飞下来,嘴里衔着一封信,不由分说塞进玉蘅手里。
“师叔?”
玉蘅下意识开了口,那只鸟却并不停留,又扑棱棱飞走。
什么意思?
她一时有些迟疑,手里已经动作起来,飞速打开那封信。
“河东军于虎牢关外溃。副将率残部退守潼关。中原军已控漕运三关,粮道断。 ”
河东兵败,中原无恙,得利的是谁,太子?六皇子?又是哪个世家,在暗地里得了好处。
玉蘅正凝神想着,下一瞬,一行字猝不及防闯进眼中。
“主将谢德忠中流矢,殁于阵前。谢氏遗孤,女十八,弟十五,困祖宅。”
到底还是死了么。
玉蘅垂眸,悄悄攥紧手里的纸,这会儿才感觉到脚下凉意似的,狠狠打了个冷颤。
谢老将军活了一辈子,老来得子,怎能不知上头的意思。
可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