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是最受不了这样的时候的,只能尴尬一笑,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沉迷半晌,又一次撩帘。
“诶?”
他忽得惊呼出声,抬手招呼余归年。
风雪阵阵,漆黑一片的路上,竟有两个女子,正互诉衷肠。
“余兄你看,那是……太子殿下的车驾么?”
余归年浑身一僵,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忙也挤过去,两颗脑袋挨挨挤挤,终于看清。
果不其然,正是太子车驾,而另一辆,却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郑家车驾。
“莫哭了。”
薛凝穿得厚实,面色依旧和善,水一般的眼眸垂着,温声安抚对面女子。
“昭然,事情总不会那么坏的。”
”姐姐小声些。”
她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一时之间,险些说不出话来。
“我爹这回是铁了心要把我嫁人。”
“那也总不可能真是给那老胚子当妾。”
薛凝皱眉,微微摇了摇头,攥着手帕,抬手便要为她拭泪。
“好姑娘,事情总不会这么坏的,你都害怕这么久了,怎的今日才告诉我,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要嫁人。”
“因为、因为……”
郑昭然几乎是克制不住,险些要把那些话都脱口而出了。
可又怎么能说呢,怎么能说,说我要害你么?说我姐妹二人,我要为我自己,害你?
她牙齿打颤,到最后,只捏紧她的手,无措摇头。
“好姐姐,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大不了我就去死……跳井,触柱,怎不能逃过一劫的……她谢挽晴当年不也是靠那一出才得了好姻缘么,她姓,我便也行,我……”
她絮絮叨叨说着,有些疯魔,听得薛凝不住皱眉,忙低声打断,反握了她的手,郑重其事道。
“莫说这些,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你忘了当年那事闹得多大了么?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总得要颜面的,怎么口口声声,尽说些旁人的好坏,你还没忘了那个崔琰么。”
“我忘不了!”
话到如此,郑昭然终于有些崩溃,眼含热泪,簌簌地落下,一张小脸被泪水冲刷,我见犹怜。
“姐姐,你不明白的。”
她吸了吸鼻子,怆然一笑。
“夜雨侵窗……烛影微,病骨支离觉露稀,岂有文章惊海内……姐姐,只可惜,我不知道这最后一联,我猜,定然也是好的。”
她红着眼,抬头望向薛凝,一双眼睛红的吓人。
“我原以为这些公子哥都是眼高于顶,尤其崔家,那样的清流门第,我不曾想,他竟有这样的时候,姐姐,我做梦都想同他在一处,要他把最后一联写给我。”
“你……”
薛凝早听她讲过数次这诗,也知晓她的意思,可如此这般,实在是叫人唏嘘。
“不过一首诗。”
“不止一首诗。”
郑元昭倔,狠狠摇了摇头,接着开口。
“她谢挽晴不过是个泥腿子,十三岁才回了京,在战场上跑来跑去的,那样粗鄙,她如何懂这诗,怕是连红袖添香的雅致都没有,姐姐,可我懂啊。”
“我懂啊!”
她眼中的泪流的愈欢。
“我自幼读书,虽不能像男儿一样考取功名,可也敢说一句有才情,我不要嫁那些酒囊饭袋!姐姐,我不要嫁!我就要崔琰,我就要嫁他,我这辈子,绝不认旁人!”
这姑娘怎的就这样倔。
薛凝一时头痛,却也着实被她这样惊了一跳,只能咬唇,紧紧攥着她手,唇瓣颤抖着,过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开口。
“我替你求一道赐婚圣旨吧,昭然,只是委屈你,委屈你要做……”
“我不做妾。”
一句话还没说完,郑昭然就已经决绝地摇了摇头。
“姐姐,不用求,我不做妾。”
“我郑昭然死都不会做妾。”
她咬着牙,双目赤红,偏生自家马车还在不远处,又不敢轻易大了声音,只能假装亲昵,同她挨在一处,思虑再三,终于出口。
“姐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薛凝下意识皱眉,又很快笑笑,反应过来。
“放心吧,我小心着些,不会触怒龙颜。”
“不是这个。”
郑昭然咽了下口水,瞧着薛凝柔情似水的面,只觉喉间干渴。
郑元亮为什么要她收集消息。
他们要对付太子。
可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敢叫自己来问,那太子身上,就绝不可能干净到哪里去。
“我是要叫你、叫你……”
郑昭然咬着牙,狠狠心一闭眼,终于说出口来。
“小心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