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万水千山之中,过往种种,情深不寿也好,心如枯木也罢,都随风散了,叫岁月的尘埃彻底掩住,任谁都喉中干咳,说不出半句话来。
“殿下?”
烟柳见她神色几番犹疑,迟迟没有开口,不由多了几分担心,忙低声唤她,玉蘅这才回神,有什么被刻意遗忘的东西正在心头缓缓上升,仿佛在下一刻便要破土而出。
“...无事。”
玉蘅低垂了眼睫,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烟柳见她又抬头去揉额角,心底微微一痛。
“殿下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上回太医还说了,叫殿下不要多思,您快些休息吧。”
“本宫晓得。”
玉蘅这才回神,瞧着烟柳一本正经的脸,一时失笑,那些哽在喉头的,难以下咽的东西,又都不知不觉咽了回去,了无声息。
“好姑娘,我看现在明明是你多思呢,都要成小老太太了,快先下去吧,手还没好不是,早些休息,等着明天伺候你家殿下。”
烟柳叫她面上笑意吸引住,望着那双弯弯的月牙眼,痴痴点了点头。
“那奴婢先行退下了,殿下有事记得唤奴。”
“晓得。”
明月高挂,周遭繁星点点,是极明亮的夜。
夜色中,一盏豆大的灯火明明灭灭,余归年提笔蘸墨,下笔如飞,半点不停。
仔细去望,却是一篇檄文,他写的快,字迹却规整,横竖撇捺,哪里都漂亮,皓月当空,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棱飞来,歪着头瞧他,一双绿豆大小的小黑眼睛亮晶晶的,正“咕咕”叫着。
“来的真及时。”
余归年重重呼出一口气,另裁了一张小纸条,匆匆落笔写下几行字,绑在那鸽子腿上。
“去吧,欢哥儿,飞快些。”
快与不快,却从不在鸽子身上。
那头,赵世勰将将忙完了宫宴的烂摊子,正有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却是薛凝,她素来喜欢些淡雅颜色,月光下,影影绰绰一个人,站在马车旁,秀眉微蹙,期期艾艾望着他。
真是,这样晚了,怎么还傻等着,不晓得早些去休息。
赵世勰摇摇头,刚要对她笑笑,却见瘦骨嶙峋的萧慈缓缓从一旁走出,眸带深意,遥遥朝这边望了一眼。
啧。
赵世勰面上的笑登时僵在脸上。
赵匡明笃信术士,他本以为萧慈也是沽名钓誉之辈,这才举荐,没成想他却真有几分能耐,又不肯为自己所用,如今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短命相,叫人看了便生出厌烦来,只是他现在是御前红人,自己面上还不得不装出几分刻意的温和来。
“父皇睡下了么?萧仙师怎的不早些休息?”
“将将睡下。”
萧慈在秦修的搀扶下缓缓弯了弯腰,算作行礼,只是目光仍下意识朝薛凝那头望了一眼。
“仙师在看何处。”
这一眼,几乎把他弄得火冒三丈。
“没什么,殿下多虑了。”
萧慈这会儿才觉出几分好笑似的,摇了摇头,在秦修的搀扶下渐渐远去。
“殿下日理万机,也快去休息吧,只是小道不得不提醒一句...”
他说着,忽得回头,额心红点在苍白的脸上愈发鲜妍。
“一世情谊不易,殿下多多珍惜些罢。”
......
什么狗屁...
赵世勰后知后觉咬紧牙关,为他的冒犯几乎是火冒三丈,一面却忍不住望向薛凝,她近些日子有些憔悴,正向他步步走来。
她没听见方才那些话,只远远瞧见他面色不虞,只当是累了,忙把手里的火笼递给他,抬手摸摸他冰凉的面颊,小声叹了口气。
“怎的这样凉,累坏了罢。”
“繁杂小事罢了,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孤不是说了么,让你早些回去,不必等。”
“说什么你的我的的傻话,一起回去。”
看着薛凝嗔怪的眉目,一时间,方才的不快又尽数褪去,尽数被抛到九霄云外去。
是了,这就是他的妻。
他的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妻啊妻,注定要携手一生,白首到老的妻。
想到这里,他又欢欣起来,满腔柔情都化成一声叹息,小心伸手,揽过她来,低声道。
“走罢。”
“只是还有一事。”
二人将将走出几步,薛凝又再次开口,她方才心事重重,赵世勰也看在眼里,见她终于开口,反倒松了口气。
“什么事。”
“我晓得这会儿正是多事之秋,只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夫君允我...”
“怎么了,你说。”
赵世勰在她面前是极有耐心的,又想到赵弘毅吃瘪,心情更是畅快。
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坐上那个宝座,他赵弘毅,非死不可。
他这般想着,只觉畅快,全然不见薛凝奇异的神色。
“妾身想去大相国寺住几天。”
“怎么要去那地方?”
“这几日总是心中不安。”薛凝下意识抬手掩住小腹,眉眼低垂,一点伤怀一闪而过,“妾身想为腹中孩儿求些福报。”
“令仪——”
赵世勰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又将那说过数遍的话从口中翻出来,囫囵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