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带血的纱布被层层取下,细密的药粉洒上去,痛得玉蘅没忍住“嘶”了一声。
“给牲口用的么,药劲儿这么大。”
“殿下忍忍罢,军营里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谢挽晴站在下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说话间,一本账册被悄无声息递到面前,玉蘅实在有些疲乏,却也无法,只能强打着精神,命谷雨接过,可翻开不过寥寥几页,便叫她骤然间止住呼吸。
这是......
怨不得谢琅当时一副那样的神情,强忍着不敢发作。
这册子献得太早了,果然要出问题。
“殿下?”
那边久久未得到回应,谢挽晴实在没忍住,低低叫了一声。
“没事...”
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她沉沉应了一声,听谢挽晴声音中并无异样,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应当没看过的。
“辛苦你了。”
玉蘅紧紧握着册子,沉默半晌,只能说出一句。
“你们做的很好,谢琅也做的很好,如果我没看错,他应当也有伤在身吧。”
“殿下英明。”
谢挽晴下意识攥紧手绢,又摇了摇头。
“还是殿下的身子更重要些。”
“照如今形式,赵世勰与赵弘毅怕是结下大梁子了,他二人明争暗斗起来,这才有些意思。”
“是。”
虽不明白她为何忽得换了话题,但谢挽晴还是听话地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太子自大,哪怕此事并非他所为,可为了恶心一下六皇子,也必会明里暗里做些下作手段。”
“所以,这些日子我们便...”
“明白的殿下。”
“禀殿下”
说话间,却又有一道声音传来,听着十分熟悉。
“进来。”
“是。”
门被推开,一个低俯着身子的人缓缓走进来,腰弯的很低,脸也普通,可那声音,着实熟悉。
“余...卿,本殿下是不是该恭贺你官运亨通啊。”
“殿下言笑了。”
那人跪在地上,终于掀起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清隽的脸来。
“请殿下恕下官擅作主张。”
“哦。”
又有新的绷带缠到伤处,玉蘅实在有些难受,声音也低下来。
“不恕。”
余归年身子一僵,不过也早料到她的反应,只能把头低的更低。
“如今郑李二位大人已入天牢,李夫人事先不晓,想必是吓坏了,没什么动作。不过李夫人此人重情重义,下官猜测,李夫人第二日定会外出,上门寻找好友,求各位同僚为李大人说上几句好话。”
“你觉得会有人说吗?”
余归年本做好了玉蘅不发一言的准备,只没想到她会这样一问,反倒有些呆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摇了摇头。
“李大人为官清廉,朝中至交好友不多,此事更是特殊,只怕没人敢出声,若真要有,恐怕也是...”
“要的就是没人出声。”
听到这话,玉蘅反倒舒展开了眉头。
“那你觉得郑元亮那边?”
“有,却少。”
“哦?”
这是在考自己了。
余归年心知肚明,重新低头,认真道。
“郑元亮此人素日里圆滑世故,同满朝文武勾结不少,有些人自然是晓得其中厉害,可有些人只怕是想趁此时,表表忠心啊...”
毕竟谁能晓得这老狐狸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那余大人...”
“下官晓得殿下意思。”
“不,我不是要叫你落井下石。”、
玉蘅却摇摇头,身上痛的厉害,脑子却出奇的清晰起来。
“我要你找人,为郑元亮说话。”
“什么?”
余归年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抬头望她,可却被那扇屏风隔绝视线,只能瞧见上头山石花鸟,她赤着半边身子在后面包扎,本是与理不合的,可偏偏此时,没半个人敢置喙一句。
“尽管去做便是,此事若成,之前种种,本宫既往不咎。”
这话说罢,她很明显的感觉到,烟柳的替她包扎的手微妙的顿了顿。
“殿下。”
余归年一时有些愣住,却听她再度开口。
“若本宫没记错,你也曾受过他的恩情吧。”
余归年一下子住了口,是,这话没得否认,科考一案后,郑元亮曾明里暗里送过他们人情便利,他们这些新科进士无论是愿不愿意,几乎人人都得了些小利。
他这厢还正在胡思乱想,玉蘅却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余大人,你还年轻,曾受了那样的委屈,初入了官场,受了郑大人照料,心有感念,投桃报李,一时识不清谁对谁错,病急乱投医,不也是正常的么?
这话说了,余归年才骤然反应过来些什么,忽得抬头望她,终于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殿下英明!”
“晓得就下去吧,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好,这事务必要给本宫办成。”
“遵旨。”
余归年俯身,戴上那张人皮面具,又重新变作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厮,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