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玉蘅满脸的受宠若惊,愣了一会,才又恍然,忙挤出个笑,点了点头。
“是!”
而那头,文武百官早等待已久,赵匡明闲庭漫步般走来,玉蘅小步跟在身后,人群中有人抬眼,刚想来一句不妥,陈矩尖利的嗓音便已传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满殿的大臣们跪了一地,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说些什么。
有了玉蘅先前的话,赵匡明瞧着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刚觉几分舒心,人群中却又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微臣有事要奏!”
一时间,他面上的笑意又僵下去。
一个身影从后头站出来,又挤到人前,重新跪了下去,是张年轻的脸。
“臣以为,郑大人一案疑点甚多,李延昭一人之言不足为凭,臣斗胆,请圣上明察。”
此话一出,人群中渐渐响起点稀稀落落的附和声,江崇韬站在队列里,那句已到嘴边的“臣附议”又咽回去,只含糊低了低头。
“哦?”
赵匡明随口问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张脸到底叫他觉出几分熟悉。
“你是...那被诬陷的学子?”
“是。”
直到此时,余归年才再度抬头,好叫在场众人都看了个清楚。赵弘毅不知怎会闹上这样一出戏,一时间也愣在原地。
“郑大人在户部多年,经手账目千千万万,若有人存心构陷,从中截取几笔,便足以罗织罪名,臣以为,李大人一人之言,不足为凭。”
此话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中的议论声又大了些,有人站在原地,似有疑虑,有人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江崇韬站在一旁,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衣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一个人...他怎么敢?
话虽这样说,他却悄悄把脚缩了回去,他已经老了,再没有这样孤注一掷的胆量,既然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他就先看看风向。
赵世勰反倒有些意外似的,盯着这张脸,一时捉摸不透他的意思,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只垂着眼,无声无息的打量着他。
这人他记得的,当年科考一案,这人跪在殿前,毕恭毕敬,不大起眼,入仕之后,也并不惹事,听说他在御史台坐着冷板凳,偶尔替人跑跑腿,此次铨选有他的名字,想必也是看他老实,才得几分青眼,是个没什么脾气的软骨头。
今天这一出倒让人意外。
“臣附议!”
一片嘈杂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太过熟悉,惊得江崇韬狠狠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果然是自己那蠢儿子。
江逾白喊了那一嗓子,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似的,可偏偏就是这一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又有几个年轻声音犹犹豫豫,喊了几声。
因着这几声,赵匡明脸色已然铁青,却依旧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好啊,都是几个年轻士子,他郑元亮,还真有几分本事。
“继续说。”
赵匡明深吸一口气,食指无意识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响。
“圣上。”
余归年再度俯身,喉间竟有几分哽咽。
“臣出身寒微,入朝以来,多得郑大人照顾,寒门士子...入仕本就不易,初入官场,若非有这些前辈多加提点,只怕我们...”
这话说出来,反倒让在场众人面色不大好了,若说照拂,满朝文武,谁没得过他郑元亮的照拂?锦衣,绸缎,炭火,金银,多的,少的,谁没得过他几分好处?这话是什么意思?指着众人鼻子骂他们是唯唯诺诺的小人吗?
刹那间,满室哗然,江崇韬汗湿脊背,抬眼间,又和几人对上视线,这才吃下颗定心丸似的,颤颤巍巍开了口。
“臣附议。”
有了他这一句,朝堂上终于热闹起来,工部的刘侍郎慷慨激昂,道郑大人在户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督察院的王御史摇头晃脑,言李延昭的告发时机太过巧合,恐有党争之嫌,公部的刘大人颤颤巍巍,说郑大人平日里待人随和,怎会有如此举措。
一帮蠢货。
赵匡明缓缓抬眼,望向赵弘毅的方向,他显然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愣愣看着这一切,眉目间,竟有几分得意。
好一个郑元亮啊,人都进了天牢,还有这么多人替他求情,朝廷新老旧臣,寒门世子,六部言官,如今都跪在这里替他说话。
这朝堂,究竟是谁的朝堂?
一口气哽在喉头,沉甸甸的,还没等他呼出去,就见余归年再度抬首,面上已有泪痕,好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寒冬腊月,郑大人给我们这些穷京官送炭,逢年过节,郑大人也记挂着我们这些外乡人。这样好的品性,怎么会做出如此之事啊?如今郑大人遭难,满朝文武,若无一人替他求一句情,那,才是朝廷之耻!”
这话叫他呜呜咽咽的说出来,人群中,自是有几个也同同他一般落泪,只是几个老狐狸却被惊出一身冷汗,敏锐的从这话里觉察出几分结党营私的意味来。
赵弘毅,方还有些得意的脸色立马铁青,恨不得冲上去咬他几口,连江崇韬都愣在原地。
蠢货,这分明是要把他们都拖下水。
只是心中又不免又升起几分心惊,是了,郑元亮这样的人物。怎么能轻易出事呢?如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若真要查,只怕是要连根挖起的查,可这样多的人,如此盘根错节,宛若蛛网,谁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众人各怀着心思,无数双眼睛盯着跪在堂前的余归年,赵匡明依旧一言不发,半晌,忽的嗤笑一声。
“这话,是诸位的意思?”
刹那间,众人又齐齐低下头去,刚才说话那几位老臣冒了一身的冷汗,玉蘅站在一旁,替赵匡明顺着气。有了这一遭,反倒没人注意到站在龙椅旁的她了。
“父皇。”
这会子赵世勰终于站出来,躬身一拜。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定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
“好啊。”
赵匡明闭了闭眼,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寂静中,他在最高处站了片刻,居高临下看着满殿跪俯着的朝臣,心中一派冷硬。
陈矩极有眼色,抱着浮尘,尖声高喊。
“退朝——”
直到此时,赵匡明才转身,龙袍下摆划过一道弧线,闪了众人的眼,
余归年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面上泪痕,赵世勰依旧躬身,却不由自主超身侧轻瞥一眼。
为一点旧恩,就敢以身犯险。
真是一条蠢的惊天动地的...好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