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
天牢深深,不辨日夜,只墙上亮着几盏烛火,正是六月,阴雨连绵,连稻草都泛着一股霉味儿,可地牢深处总还是冷的,一帮狱卒缩在一旁烤火,并不理会这声叫喊。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黑暗里,一双眼睛亮的惊人。熬不住了,当真熬不住了——先前还有消息传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再也没人送饭,也没有其他的消息,外头的东西什么都传不过来,遑论什么衣服,银子,前些时候还能骗骗自己,说是形势不对,可这一熬,一月熬过,二月熬过,三月又熬过,到现在连如今几月都要分不清楚,熬的人物眦欲裂,熬的人形销骨立,说什么太子凉薄,六皇子分明过而不及!
“我乃户部尚书,你们身上穿的衣裳,领的赏银,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过的?现在竟敢把我关在这里,用破碗给我盛来馊粥!”
“啧”
他实在等不得了,往日里的平和也尽数散去,喊的着实凄厉,把几个狱卒都喊得烦躁起来。
“X的,真受不了。”
有个个子高的挠了挠头,烦躁的喊了一声。
“都关多长时间了?发什么疯?天天闹,你也不嫌累,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老子管你在外头是干什么的·,进来之后,都是死人。”
郑元亮却不依,他闹了好几天,这会也同疯子无异,情急之下,竟抓起那破碗狠狠往地上一砸,瓷片飞溅,不知蹦到哪里,只听得忽一声惊叫,一个狱卒捂着眉角,满手的鲜血。
“操,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狱卒捂着额头骂了一声,震得旁边牢房的李延昭都抖了一抖,他们是文官,平日里不轻易见这样的场面。
郑元亮反倒格外不怕死似的,忽然扑上来,枯瘦的手攥着铁栅栏,高喊着。
“我要见殿下!你们不能这样,放我出去!我要见殿下——”
“先来见见你老子吧。”
那个被碎瓷片砸过头的狱卒冷笑一声,不知从哪取下鞭子,牢门刚被打开,郑元亮还没来得及往外跑,便被他拎小鸡一样,抓住后脖颈子狠狠砸在地上,一鞭又一鞭甩下去,用了十成的力气,那鞭子上生有倒刺,落在人身上,非但没有沉闷的响,反倒要刺啦一声,揪下血淋淋的皮肉来。
郑原谅大抵没想到这帮人敢私自用刑请求也是,尖叫一声,刹那间,血腥味和尿骚味一起传来,臭不可闻。
“你们敢私自用刑,我要见陛下!”
“在这里关这么久,还没死心。”
狱卒冷笑一声,下手力气越发大,李延钊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缩了缩,叫李崇文看的真切。
“爹,别怕,殿下会救我们出去的。”
不成器。
李延昭却摇摇头,一副不大想理他的模样,又撇过头去。
他早做好赴死准备,只是不想死的那般...窝囊。
“放心吧,爹,殿下会信守诺言的。。”
李崇文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整张脸都几乎要埋进臂弯里去,只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殿下答应过我的...殿下答应过我的...”
他眼窝有些凹陷,不住喃喃。
这鬼地方不见人影,不见亮光,一日三餐尽是些馊臭饭食。初时还好过些,兴许有玉蘅吩咐,外头有什么动作他们也能瞧得清楚,只是过了二月,这牢里的狱卒便再没有那样好说话了,也不知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竟无半点消息传来。
没有日头,现在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更遑论时日。
究竟多久了?
究竟有多久了?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却只从衣裳里嗅出一股酸臭味来,一时间又有些恍惚。李延昭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坐在墙角,听着隔壁郑元亮惨叫,只烦躁的闭了眼,浑身上下一派死气。
只是这会听着李崇文的呢喃,他忽觉有几分不对,试探性喊了一声。
“引章?”
过了半晌,那边并没回应,李延昭才焦急起来,深吸一口气,艰难的爬过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李崇文唇角干裂着,眼窝深陷。似乎是感受到李延昭过来,他才有几分清醒似的,呼吸又浅又急,含含糊糊唤了一声爹,不知是醒着还是梦呓。
“引章?”
李延昭又喊一声,这下是实实在在的急了,慌乱间,他忙伸出手去,覆在李崇文额上。简直烫的惊人。
“引章?这是怎的了,吓着了,是不是?”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哄孩子似的问了一声。这些日子以来,兴许是那位殿下格外开恩,他们的饭食要比郑元亮好上不少,虽然后来不比初时,可好歹也算干净,李崇文打小身子好,没怎么生过病,这一下发烧,莫不是被方才的景象吓丢了魂儿?
李延钊满心都是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自己的破棉袍把李崇文裹在怀里。紧紧搂着他上半身,一只手还死死覆在他额上,不住小声唤着。
“好了好了...引章,发了热就好了,发了热就好了...”
李崇文烧的糊涂,下意识蹭蹭李延昭那双枯瘦的手,喉间干涩着。
“爹...不用管我,不用管我...他们如今敢对郑元亮下手,想必是外头的事快有结果了,咱们会出去的...爹,你信我,信我...”
“好好好,出去,出去。”
李延钊这会哪顾得上这些,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含糊应着,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那头,已经了了事,几个狱卒走过,看他们如此,眼神颇有几分怪异。
“大哥,这...”
“别多管闲事,在这里头死的人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