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是不少,只是咱们既拿了银子,外头的人叫咱们关照着他们,若是这人死在牢里,万一后面再有个什么事儿,只怕咱们逃不了。”
听了这话,李延昭才恍然抬头,墙上烛火忽明忽暗,照的那狱卒面上也明明灭灭,这会哪还顾得上什么,他几乎是要跪下,那张皱纹丛生的老脸显出几分少见的哀求来。
“你行行好,你行行好吧...”
他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一时间,竟也只会说这么两句话。那狱卒站在原地思衬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总归是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既然有人吩咐,那你去外头买几贴药来,是死是活,且看造化了。”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如此,李延钊才略略放下些心来,不住道谢着。一墙之隔,郑元亮把这动静听得清楚,喉间嗬嗬作响,那场发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这会儿整个人都蜷在糟烂的稻草堆上,嘴巴一张一合,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一缕风来,卷着这点细小的声音,不知飘往何方。
“父皇何故皱眉啊?”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赵匡明歪在偏殿的软榻上,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奏折,那些折子摊开,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干。
“泠琅来了。”
听见这声音,赵匡明才略略抬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
“父皇操劳国事,女儿旁的本事没有,替父皇松松筋骨却还算做得到的。”
玉蘅垂眸,温吞笑笑,又转过身去,从食盒里取出那碗汤药,搁在小案上,极慰帖地开口。
“父皇这些日子辛苦,只可惜女儿不懂这些,不能为父皇分忧。”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赵匡明疲乏的揉揉眉心,端起那碗汤药来。一饮而尽。
“哪里就做的好呢?若女儿也是男儿身,便好了。”
玉蘅却摇摇头,将那碗搁回食盒里,抬头时,面上带了几分明晃晃的自责。
“若女儿也是男儿身,便像太子哥哥一般,如今前朝的事尽是太子哥哥在忙碌,实在辛苦,人都瘦了好些,前儿进宫时,嫂嫂还说,他都好几夜没合眼了。”
这话说罢,赵匡明反而微妙的顿了顿,下意识朝自己的女儿瞥了一眼,她却仿佛没觉察到似的,只专心做自己手头的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话真是无心之言。
“是啊,这前朝的事都是他在忙碌。”
赵匡明这才收回目光,冷笑一声,不冷不热开了口。
“父皇也该劝劝他的。”
玉蘅为他捏着肩膀,神色凉凉,语气却热切着。
“该叫哥哥好好歇息歇息,才好为父皇分忧。”
这话说罢,玉蘅便真住了口,不再多言。
分忧?谈得上什么分忧,分明是添堵才是。
赵匡明未曾多想,只心头一点怒意悄然而生,随手执笔,便要往地下一丢。
这一通下来,只怕前朝那帮贪生怕死的老东西都要听他调遣若他识相些,便该做完事后乖乖回去,把这功给...
手中的笔正要脱手,他却忽的顿住。
“你说的是。”
赵匡明长长吐了口气,缓缓抬手,拍了拍肩上那只细瘦的手背。
“是该叫他好好歇歇了...来人,磨墨。”
次日清,一纸诏书,尘埃落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尚书郑元亮,朋比为奸,贪蠹成性,着即革职抄家,秋后处斩。
户部左侍郎王凯,朋附贪墨,助纣为虐,俱革职,发配岭南,永不叙用。工部员外郎赵谦、主事孙茂才,通同舞弊,侵吞国帑,革职抄家,杖八十,流三千里。
吏部文选司郎中王端、考功司员外郎李进,鬻卖官爵,败坏铨政,斩监候。
都察院右检督御史王征、督察院经历司史郝惟,党附权奸,闭塞言路,革职,杖六十,发往军前效力。
苏州织造孙霖、扬州盐运使马文昭,苛敛民财,截留盐课,斩监候,家产悉数充公。
原都察院监察御史余归年,殿前失仪,言语无状,不堪为言官,着贬为太仆寺丞,即日赴任。
另——
皇太子世勰,自受命以来,夙夜勤勉,案无留牍,朕心甚慰。然念其操劳日久,形神俱损,朕每见之,未尝不恻然于心。着即暂停署理吏部、兵部事务,宜在东宫静心休养,以资调摄。寻常朝务不必每日参议,遇有军国大事,朕自当召尔咨之。东宫属官老迈者,亦着有司另行遴选,以分太子之劳。朕于储君,爱之深,责之切,惟愿尔善养心志,勿负朕托。
皇六子弘毅,素性忠勇,朕所素知。此番为奸人所误,致门下多有不法之徒,朕甚惜之。然念其多年来屡立战功,于社稷有卫戍之劳,姑免深究。着革去其参赞军务之职,所部兵马暂交兵部节制,仍留军营,闭门思过,以观后效。朕于弘毅,寄望犹深,望尔痛改前非,毋负朕恩。
其余一干涉案人等,着有司按律议罪,毋枉毋纵。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刹那间,满室都是哭天抢地的痛呼,秋后算账,不可谓不痛,唯余归年一人,低垂着眼,端端正正跪下,不疾不徐开口道。
“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