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无可用之将,若真要有此一役,只盼晚些,再晚些。
她这厢还正在想,谷雨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妥当,重新侍立在侧。
“殿下,现在走么?”
“走吧。”
玉蘅叹口气,站起身来,崔珏咽了咽口水,一时也不晓得她要做些什么,只能小步跟上。
一路无言。
李家虽全身而退,可如今境遇,早已门可罗雀,连带多福都瘦了一大圈,成了个能看出下巴的清秀公子。
他自是能认出玉蘅的,忙开了大门邀人进来,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讪笑开口。
“殿下见谅,我们老爷马上就来。”
“不必惊动李大人了,本宫只是来瞧瞧李公子如今如何,很快便回去了。”
“是是是。”
多福擦了擦汗,很是乖顺的模样。
李崇文住的院子不远,不出几步便到了,谷雨留在门外,只玉蘅同崔珏进去,惊得李崇文·的药碗险些摔在地上。
“殿下?您怎的...怎的来了?”
他惊愕着,一时间连见礼都忘了,直到玉蘅到他床前,他才恍然惊醒似的,忙要下床。
“不必了,李公子。”
玉蘅忙弯下腰来抬手扶他,只觉这人控制不住般缩了缩手,一时有几分好笑。
“殿下来找臣,臣心中欢喜。”
他这会儿忙放下药碗,低咳几声,又望向她身后崔珏,低声开口。
“殿下有什么要吩咐,臣定当万死不辞——”
“好了,说什么死不死的,平白添了晦气。”
玉蘅摇了摇头,又叹口气。
“只是来同李卿说说话。”
一个“李卿”,惊得李崇文又有些迷糊了,也不知这算认可还是什么,一颗心飘飘然着,磕磕巴巴来了句。
“多、多谢殿下记挂。”
“李卿如此,我本就该记挂,更何况还受了如此大的苦楚。”
玉蘅笑笑,从随身带的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来,放在他床头,这才又开口。
“只是之后的事,恐又要劳烦李卿。”
是城南那家糕点铺,他家生意最好,只开半日...
李崇文又恍惚起来,不知是烧还没退,还是如何,整个人都要飘起来,连思索都不曾思索一下,便忙开口。
“殿下只管说便是。”
“你知道的,以本宫身份,不便与你们多加通信。”玉蘅叹口气,话锋一转,“之后李卿只管与余归年余大人联络便是,他的意思,便是本宫的意思。”
什么?
说不上是急切还是嫉恨,一时间,李崇文只觉胸口有火在烧似的,烧的几乎有些痛了。
“殿下,那余归年现如今不是在太仆寺,如何与臣交谈?”
“我知道。”
玉蘅却笑笑,胸有成竹。
“他会出来的...不过一月。”
“不过一月。”
余归年拍拍身上泥沙,简单梳洗几下,便上了马车。
果然,太子急了。
“余大人,久仰大名啊。”
赵世勰放下茶盏,忽换了一副神色,唇角略有几分笑意,眼底却全是打量。
“见过殿下。”
余归年跪伏在地,窗外暮色沉沉,一点金色的夕阳投过窗子,笼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余大人如今在太仆寺,可还习惯?”
“习惯的。”
余归年没敢抬头,只温温一笑。
“这些马儿性情都温顺,不算折腾。”
只是夏天,那样热的天气,饶是梳洗了,身上那味道却还散不干净似的,叫赵世勰忍不住拧眉。
“余大人好脾性。”
赵世勰干笑几声,随意打量他几眼,又摇摇头。
“只是余大人这样好的文采,在太仆寺,实在有些浪费了。”
果不其然,余归年的脊骨一颤,似有疑虑,不出几息,才敢抬头,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来,壮着胆子开口道。
“承蒙殿下开恩...”
“想必余大人这段时日来在太仆寺也悟出不少道理,不若讲给孤听听。”
赵世勰却不想这样早便认下他的“恩”,状似无意般转过头去,嗅了嗅从窗边吹来的空气。
这是臭着了。
余归年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时有些想笑,面上却还要装的羞愤。
一个穷小子受了这样的欺侮,好好的文官,给人养马,是个有些骨气都要羞愤。
“臣以为...”
他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睫,眼尾恰到好处显出一点红来,像是气的狠了,开口时,又扯到嘴角伤处,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臣以为,马夫替将军养马,虽付出百般心力,却要时刻明白,这马并非自己之物,臣如今便是这马夫,愿——”
他说着,又小心抬眸,膝行几步,满眼热切。
“愿为殿下,养一匹好马。”
果真聪明。
赵世勰下意识转了转杯子,在心底冷笑一声。
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又引人注目,又聪明,又重情义,这样的人用来做马前卒,果真最适合不过。
“余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世勰忙开口道,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总归是没嫌弃那臭味,几步过来把人扶起。
“可孤总要知道...余大人的能耐啊。”
他叹口气,似有些遗憾。
“殿下!”
余归年却高喊一声,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地抬起头来,直勾勾望进他眼底。
“只要臣能离开太仆寺。”
“殿下的再造之恩,臣,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