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阴暗的上坡甬道，尽头是一方露天温泉的底部，但因为施加了魔法才不会漏水出来。嘉司悯快活地脱完衣服游进去，拿了毛巾给老师搓背。不远处寒风呼啸，她们却不觉得冷。氤氲的热气中，老师说起在外岛游泳的事情，嘉司悯听得如痴如醉，就连挤在一起的小雪怪来蹭热气也没发现。

“我也好想去游泳，”嘉司悯在小温泉里划动手脚，但很快就碰到了边缘的雪堆，缩了回来，“但是冬之岛果然还是太冷了，哪怕我穿海胖子的皮衣也还是会被冻死在海里的。”

嘉司悯看了眼泡发皱的手脚，潜下去穿衣服。老师也下去了地屋，随手更新了水，让热力再烧一会儿。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少雪原上的小动物不由自主地靠过来，赶在上冻前饮水。

“那你去外岛看看怎么样？”

两人坐在火炉旁，老师看着已经长大的孩子出神。濡湿的头发将她的毛领子打湿，甚至还在往下淌水。嘉司悯包好自己的头发，就赶紧站起来帮老师擦头发。

“那我们下次一起去？老师您就带我一起去吧！有您看着我，我觉得收集名字的修行肯定会顺利的。”

嘉司悯畅想未来，剜了一大块油膏，在手上使劲搓热，再细细抹到老师的发尾上。炉火一烘烤，屋子里顿时都是醇厚的香气。

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像从前那样啰嗦太多。她继续打开包裹，拿出在外岛买回来的新衣服，还擦亮了墙上的大镜子。嘉司悯完全被吸引力目光，一件一件换起来，在镜子前转个不停，活像只花陀螺。

“这裙子上好多蝴蝶缎带！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布料？还有这件，这个裤子好多口袋，我觉得我能把所以出门的东西塞进去呢！”

嘉司悯没蹦哒多久就又凑上去烤火了。外岛的新鲜衣服虽然好看，但实在是太轻薄了，完全不适合在冬之岛穿。

“果然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我还是出岛了再穿吧。说起来，老师你准备下次多久出发？我多准备点东西，把剩下的冬粉都带上吧？好像不够，这么远，还是再多做几袋！”

嘉司悯太久没和人说这么多话，拉着老师兴奋地说个不停。老师也不恼，给她盖好毛皮被褥，坐在旁边念故事。这样的故事嘉司悯小时候听过许多，只不过这次增添了更多的细节。

“……每个魔女死后，肉身会消失，而灵魂会受到指引，回到魔女塔中。新一代的魔女从小就去塔里供奉，接受先代的庇佑和指引，踏上自己的修行之路。然而几百年前，冬之岛北端的陆地被海洋淹没，北端边缘的魔女塔也沉没在了失落之海中。尽管几代魔女都尝试下海寻找，但魔女塔似乎早已被冲刷到了别的地方，传承就此断裂，许多修炼方法也消失在了历史中。”

嘉司悯觉得奇怪，“为什么当初没有记录下来呢？记载成书就好了呀！”

老师拍拍她的头，轻笑起来。

“魔法终归是需要自己去体悟的，旁人的言传身教也只能说是一种指引，落到笔端就相去甚远。从前也有不少魔女照着留存下来的他人记录修行，但结果只是多走弯路，因为旁人的具体方法并不一定适合自己。那些通行的原则没人记得，也就慢慢失传了。”

嘉司悯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据说，如果能得到他人分享的一亿个名字，就能兑换自己指定的魔法。说不定到时候就能重新找回失落的魔女塔。”

“诶！”嘉司悯掰着指头数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多的人吗？就算有，一个人用尽一生也没法认识这么多人吧？”

“如果是嘉司悯的话，我觉得没有问题。”

老师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给嘉司悯戴上。那是一枚皮绳子串起的碧绿玉环。接触皮肤的那刻，玉环一震，嘉司悯发觉自己的灵魂也在共振。

“这，这不是您的魔具吗？给了我您怎么出行呢？”

嘉司悯受之有愧，以为老师纯粹是为了鼓励自己。老师却安抚一笑。

“现在只是借给你。等我死后，它才会认你为主人。”

“那不用现在给我呀，”嘉司悯把玩着玉环，想要还给老师，“我跟着老师一起走就行了。我自己用不上的。”

老师看着她这样子，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作为魔女，必须具备一个人走完修行之路的觉悟。到了分别的时候，你要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我总有一天会离开……”

嘉司悯蜷成一团，脑袋陷进枕头里，声音越来越轻。

“没事的，我等你回来就好了……”

老师望着她，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如预知梦中那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平躺在床上。不知怎的，这回她睡得格外清静。一路如影随形的风霜雨雪忽然消散了，她被大海托着，向远方的灯塔漂流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嘉司悯就披衣起身，和挂在客厅的全新鱼骨风灯道早安。

她擦亮夜明珠，查看昨夜用蜂蜜腌渍的碎花瓣。这种花香气腾腾，但是吃起来发酸，得格外多加糖和蜂蜜才能好吃。她用冬粉做了面团，又从罐子里挖上几大勺凝固的油脂，蒯进面团里使劲揉成难舍难分的一团。

“老师,我煮肉丸子吃好吧？昨天的汤还有好多呢，下到里面很好吃的。”

嘉司悯没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就自顾自烧旺火炖汤。她大力剁了肉馅，加了碎冰和水，充分摔打搅拌直到变得粘稠，再挤成圆圆的小丸子，全部投进重新加热过的海带汤里。今日的汤会更加醇厚入味。

“老师，快煮好了，起来了哟！”

嘉司悯还头一次见老师这样赖床，心想这回漫长的旅途真是让她累坏了。

“我进来了哦……”

嘉司悯揩了揩沾满冬粉的手，推开了房间门，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毛皮被子还保留着包裹人身的弧度，但是底下半点温热也不剩下了，唯独躺着一张端正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玛琳”。

嘉司悯先是脑袋空白，挣扎着不肯细看，但最后不得不接受这是老师的名字。

在她正式离开后，嘉司悯得以知道她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