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敞开的大门被彻底推开,先跨进来一只灰扑扑沾黑泥的布鞋,紧接着先于人跳进来一团金灿灿的生灵,像是只小猴子。
“云莓还没熟呀,不能吃!”
小猴子在地上连蹦三级,长手臂将鞠儿的长脖子搂住,叫他连连后退。
“对不起……”
鞠儿下意识道歉,尴尬地看向嘉司悯。
大门外慢吞吞走进来一个背着大背篓的小和尚。他不言语,在翠绿的背篓里翻找一番,提起一串红艳艳的云莓,捧给鞠儿。
“吃呀,”小猴子也捧起云莓,催促道,“熟了的很好吃,再不吃就放烂了。”
鞠儿见对方很友好,便低下头,就着小猴子的手吃下那酸酸甜甜的果子。小猴子手心被他舔得发痒,咯咯笑个不停。
嘉司悯看着松了一口气,上前问:“请问是明心法师吗?我是受杉山所托,顺路来给你送山核桃的。她托我带话给你……”
小和尚听完点点头,接过那张树皮纸,指腹在松鼠人的简笔画上摩挲了两圈。
“你回来啦!”
老和尚迷瞪着眼睛,朝着明心招手,仍旧扯着大嗓门喊:“哎呀,有香客来了,咱们做饭招待一下吧!”
明心仍旧笑着不言语,抬手请嘉司悯进香积厨休息,奉上几杯苦涩清寒的松针茶。佐伊嗅了一下就推开了,干脆趴倒在桌案上。嘉司悯纵使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苦得脸发皱,只能小口小口喝。
明心抓了大把山核桃,放到刚升起的火堆旁。他蹲下去,拉出旁边的箱子,打开米已见底。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全部倒出来放进锅里,放上格外多的水,像是要预备做粥。
嘉司悯在后面瞧见了,一时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趁着明心洗野菜的功夫,她提着一袋糙米踱过去。
“老和尚说要教我心经,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带点吃的作束脩吧……”
明心双手合十,对她的举动不感激也不羞恼,只是平和地接下。见水米平衡,还是有些寡淡,嘉司悯又撒了大把剥好的松仁下去。
“明心法师,我能放点花生油吗?这样煮饭香很多呢。”
明心仍旧不说话,但也不阻止她做任何事,自去取了屋檐下晒着的开花萝卜条,切成指头粗的小块,加了盐抓拌成一盆。
最后大家围坐在大木桌旁,一人一碗粒粒分明的松仁闷饭,再佐上萝卜干野菜汤和云莓三样菜。
“无心,怎么不长肉啊,嘿哟嘿哟真会吃……”
老和尚的语调难得温柔。他抚摸着金丝猴无心的后脖颈,喃喃着看他吃下大盆云莓。
鞠儿在旁边也分得单独的一大碗,还有最嫩的草尖,比自己采食不知好上多少。但旁边的嘉司悯和佐伊吃惯了肉,这会儿可以说是食不下咽。嘉司悯还能忍受,让自己去感受野菜最原始的味道,佐伊已经自顾自离席,翻到房顶上去玩了。
用餐结束,嘉司悯用糙米和麦粉填满了香积厨的存放箱,又回到大殿听老和尚讲经。有些故事她竟然也听老师说过,只是他们讲的在细节上有些出入,到了最后居然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意思。嘉司悯好奇地发问,老和尚却怎么都听不清楚。因而大部分时间他们的交流都是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
“……可是兽族到底做了什么才被贝贬斥呢?”
“爱别离、求不得是走向歧途的发端。唯有明心见性,放下执念,摒除诱惑,才能走上正途……”
嘉司悯放弃继续纠正,脑子放空,等老和尚讲到自己感兴趣的故事时才又回过神来听。等老和尚讲到口干舌燥,已然日落西沉,月上枝头。
“……贝是天地的精华所在,肉身也将滋养天地。万物生灵同为天地的精华,本没有分别,或以肉身相饲,或以灵魂相饲,相依相通……”
老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弱,没多久就一头耷拉下去,跪坐着睡着了。
嘉司悯见状只好到香积厨去叫明心。
炉火还没灭。明心借着火光,在看一本经书,看得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小猴子无心已经快把他剥好的核桃吃完了。嘉司悯一来,无心就继续搂着鞠儿趴到另一边去,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明心被嘉司悯伸过来摇来摇去的手惊醒,起身安置好老和尚,又举了火把带嘉司悯他们去后面找地方休息。
嘉司悯左看右看也没找到佐伊,小声呼唤了几句,听到远处的动静,知道她会回来,便继续前行。火把被山风吹灭了,嘉司悯就擦亮夜明珠,举着在前面照路。
“明心法师,接下来往哪儿走?”
明心还是不说话,观察了一下阴影的轮廓,避开了倒塌的青石板堆,指了一下不远处。
嘉司悯纳闷,便问:“明心法师是嗓子不舒服吗?都没听你说过话。我有治嗓子的药,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拿来明天煮水喝。”
明心摇摇头,示意她把光亮拿近些,就慢慢张开嘴。黑漆漆的嘴里只有一小截软肉在艰难上抬,像是被人为割掉了大部分。
嘉司悯被吓得毛骨悚然。
“谁……谁干的?”
明心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比划了一个很矮的身高,指了指自己,是在说自己小时候。
“很痛吧?”
嘉司悯的声音颤抖着。
明心摆了摆手,不知道是在表示不痛,还是在说自己不记得了。
柔和的珠光下,嘉司悯的脸带着水光,慈悲而动容。明心朝她微笑,不见一丝戾气,只是双手合十,点点头行了礼。
禅房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