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泥人,正要叫人撕她的嘴,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忽然,一个名字跳出来。
“你就是那个大法官乌麻的孙女,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约瑟夫脸上暴怒的红色逐渐消散下去。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只管嗤笑道:“不重要了,你那点法学院学来的东西估计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耍耍嘴皮子。你知道又能如何?放着好好的法官不做,非要整日和下面的人搅和在一起,实在寒酸!”
“你——”
乌吉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约瑟夫赶紧后退,叫仆从挡住自己。嘉司悯进退两难,但还是跟在乌吉后面,随时准备帮忙。
“约瑟夫!”
一道不怒自威的女声传来。约瑟夫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赶紧跑到从后驶来的流苏顶马车旁。
“大殿下,您……”
丝绸窗幔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是半张刀削斧刻般尖锐英气的脸。一只尖眼睛瞥过在场的人。
“你是乌麻的孙女?”
“是,多萝西殿下,我是乌吉,现在是拐角咖啡馆的店主。”
“嚯,咖啡店……”
多萝西似笑非笑,漫不经心中藏着点隐隐约约的轻蔑。
乌吉开口还要争取,然而多萝西敲了约瑟夫的脑门一记。
“少给我惹些事端,去,快点解决好。”
多萝西收回了手,归隐丝绸窗幔后,车夫继续行驶。约瑟夫捂着脑门,硬着头皮到了乌吉面前,嘴皮子翻动,飞快地道完歉,就又爬上马车,跟着多萝西的车驾跑远了。
乌吉蹲在地上迅速捡拾起没有烂的葡萄,嘉司悯也跟着帮忙。可惜不少葡萄都破了相,粘上了泥水,不能吃了。
“连累你了。秋之岛万般好,只一点,所谓的贵族惯会狗眼看人低。千秋宴我用我姥姥的名额,咱们去了不跟那些人坐一块,跟学生们、农人代表们坐。总归美食和舞会还是不能错过的。”
乌吉重新挎上篮子,和嘉司悯一块往回走。这会儿,她们擦破皮的的膝盖都有些火辣辣的疼,实在是跑不快了。
“你的姥姥?”
“嗯,她叫乌麻,以前在大学城当法学教授,我也是她的学生之一。不过我毕业后发现更喜欢做咖啡,就从老店主那里接手了现在的咖啡馆。姥姥刚开始很不理解,所以她决定出去看看,就辞去了教职,和女王申请去了耕耘区,现在在那当田地法官。”
“教授?那,她是不是常去咖啡馆?你知不知道她有个冬之岛的学生叫柔弗?以前也在咖啡馆做过工读生!”
嘉司悯前前后后去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咖啡馆,也到法学院打听过,还是没有那位法学教授的头绪,没想到其实近在眼前。
“这我记不清了,你说是十多年前来留学的,那得是我的大前辈了……不过,我姥姥很多学生,没准是吧?你如果路过耕耘区的话,可以去问问她,她肯定还记得,而且很乐意听学生的事情。”
嘉司悯记在心里,加快脚步往回赶。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拿了伞,她狂奔向健美系的场馆。然而一路上雨越来越大,再大的伞也约等于无。斜雨三两下就将她浑身的绢棉衣裳打得浇湿,死死贴在肉上平白重了两斤,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佐伊——”
嘉司悯冲进场馆,里面只有零星几个舞蹈系的学生走不掉,干脆在排练。
“她回去有一会儿了,本来还劝她和我们一块躲的,但她就这么走了。”
“说去哪儿了吗?”
“没,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怎么了。”
嘉司悯迷茫地在大雨里走来走去,对着佐伊最喜欢的一片草丛喊她的名字,走过每天都会路过的小拱桥,甚至还在商业街的点心店前仔细找过。然而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嘉司悯跌跌撞撞走回宿舍区,忽然有点不敢去看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地方。
佐伊就这么消失了也不一定。她的脚步那样轻盈,天地之大,哪里都去得。老实说嘉司悯并没有什么资格留下她,她们不过是编造的亲属、同行的旅客和矛盾的朋友。
“哎呀嘉司悯!你怎么也淋湿完了!”
念云一手打着伞,一手提了热水壶,正从热水房出来。仔细看她身上也湿了,不过不像是雨打的,倒像是蹭上去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佐伊也是,回来就在树下蹲着淋雨,我叫她先去我们宿舍躲着她也不动……”
“她回来了!”
“对啊,还在那蹲……”
念云还没说完,嘉司悯就丢下伞疯跑起来。秋之岛少见的滂沱大雨中,嘉司悯踩着满身泥水,看见树屋下蹲成一团的单薄佐伊。她的猫耳朵都被淋趴下了,时不时想要抖一抖、转一转,慢半拍察觉到来人的动静。
“嘉司悯……”
佐伊站起来,腿有点麻。嘉司悯一下子冲上去将她紧紧抱住,胸腔剧烈起伏着,酝酿着激烈的情绪。
大概少不了一顿骂。
佐伊想着,但是却不那么难过了。因为现在的拥抱是可触及的、再温暖不过的。
“对不起,佐伊,对不起,你没有走呜呜,没走……”
嘉司悯呜咽着,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手乱七八糟比划着,退化成了不会说话的状态。她的眼泪和鼻涕混着雨水糊了一脸,还在往下滴滴答答。佐伊一句也没听明白,下意识用袖子给她擦干净,结果抹进了她眼睛里,叫她睁不开眼。
后面赶过来的念云看见树下的两个人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了,拼命扯着伞,大声催促着:“快进去呀!淋成这样要生病的!”
念云塞了热水瓶,把两个奇怪的家伙赶进去。
识别到嘉司悯魔法气息的树屋终于开了门。屋内也有股混杂了泥土草木味的潮气,佐伊在炉子里撒了鲲油,升起了火,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