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公子握着鞭子,指了指前面的茅屋顶。嘉司悯满心期待,拉着瞌睡兮兮的佐伊往前跑。可还没等她们走近,就听到了震天响的吵架声。
“什么叫你的田!那是我陪嫁的田,是我的!我不跟你算以前每次卖的粮食钱就算了,你还惦记我的田地!你简直无耻!”
“我无耻?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老爹和你都是药罐子,这些年这些田地都是我出人出力耕作,才有这么多二级以上的收成,这些本来都应该是我的!”
吵架的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嘉司悯才从冬青树后面冒出头,一只脏兮兮带泥巴地布鞋就飞来,差点擦到她的眼睛。佐伊伸爪抓住,抑制不住地被臭得作呕,赶紧丢回始作俑者头上,不住地把自己的爪子往树干上擦。
“谁!是哪个鳖孙打我!你这是偷袭!”
佐伊翻了个白眼,转去捏草叶擦手。嘉司悯摸了摸鼻子,保持沉默。赛公子也不出声,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热闹。
“请不要吵了,乌麻法官去证婚了还没回来。两位需要就财产分割达成一致意见才能解除户籍上的婚姻关系。一味吵架是行不通的,请听听我们的分割意见……”
瘦弱的司法辅助员上前劝说。原本恨不得撕打起来的夫妻像是逮准了目标,光抓着辅助员抗议,给人揪成了爆炸头,眼镜也歪得掉到了下巴上。
“真是的,一个辅助员在这里叫什么,真是没用!”
“就是,一点主也做不了,找你都是浪费口舌!”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骂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方才那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很快消散如烟。辅助员站在原地扶起眼镜,欲哭无泪。两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和好了,互相挽着膀子回家去了。
“您别在意,那就是一对怨侣,过几天就要发一回疯。您先看看我这个借条,隔壁村那个杀千刀的借了我的新农具,说好半个月后归还,但是……”
“您先听我的,我的最着急,我可是被外村的人打了!这眼睛都肿了,您得帮我多讨些医药费才行!”
辅助员很快就被别的村民团团围住。原本想要上前做到任登记的赛公子也只能摇摇头,绕过这片吵闹地,往村里去。
穿过硕果累累的甜白梨树林,绕过几栋草屋和红顶砖房,就是收割过后只剩半截麦秆的田野。枯麦秆被太阳烧过了,又干又脆,风一吹就簌簌响,飞扬起阳光味的尘埃。
人们将麦秆踩倒,在空地上搭了圆桌放上彩色的食物。一对新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一步步走到满头鹤发却精神矍铄的法官面前。
“孩子们,今天你们将组成新的家庭,一同成为新的户主,彼此享有作为家人的权利与责任,共同承担作为秋之岛中流砥柱的赋税力役。若已充分考虑清楚,请随我宣誓……”
乌麻背着身子,举起一把饱满的麦穗。新人面朝她,脸都红得滴血,磕磕绊绊又羞涩甜蜜地一同念起誓词。
“我宣誓,我会承担家庭与国家的权利与责任,心怀爱意与理解,与伴侣共同经营好家庭的一切事务,携手面对生活与心灵的种种考验,不漠视退缩,不矫饰撒谎,不走偏淫邪……”
嘉司悯站在原地,听得入神,甚至怦然心动。她的手指一动,过往的轻风都被她牵绊住,温和地旋转起来,将众人都包围住。
乌麻抱住新人,笑着说道:“愿贝的福泽庇佑着你们,愿女王的恩惠施之于你们。”
乌麻后退,将位置让出来。新人拥抱着亲吻。有阳光笼着,二人的皮肤都变成了金色。佐伊呆呆地望着,被嘉司悯牵着往前,还不住地扭回脖子看。
新人的朋友们围在旁边,穿着鲜亮的衣裳,热热闹闹地唱起歌、跳起舞来。不少人提了小篮子,将里面的点心糖果到处派发。嘉司悯手里的风将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像是想要再送送他们。
嘉司悯收回视线,剥开米纸,将拿到的芝麻麦芽糖先喂给佐伊,再剥给自己。
“这个很好吃,佐伊,我们也去买点,就给你喝药的时候吃……”
佐伊注视着嘉司悯的眼睛,但视线不自禁下移,盯住她一张一合又抿起来笑的嘴唇。芝麻被抿软了,原本坚硬的麦芽糖也软得一塌糊涂,将舌头和牙齿粘在一起。佐伊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乌麻法官要走了,快!我们跟上去!”
嘉司悯盯住人影,拽起嘉司悯就跑,布鞋都蹬飞出去一只。她急得既想追人,又想找鞋,但还是先穿着袜子,一瘸一拐奔上去拦住健步如飞的乌麻。
“姑娘,你看着有些眼生,不是秋脉乡的人吧?”
嘉司悯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来意。
“柔弗……”
乌麻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看向天边掠过的燕子。嘉司悯赶紧补充几句。
“他是您以前的学生,他说自己那时囊中羞涩,承蒙您照顾才得以半工半读,完成学业。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柔弗是那届里最聪明又最勤奋的学生。我一直都期待再见到他,说说关于新法典的诸多意见,可惜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柔弗现在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乌麻随手从树上摘了两个甜白梨,擦一擦就给嘉司悯和提着鞋追上来的佐伊一人一个。一口啃下去,甜水爆出来,顺着手臂直往下溜,嘀嗒了一路,叫脚印都变得黏糊。
“柔弗现在在冬之岛的判官公所做法官,整理清楚了近十年的刑法案卷,帮助了非常多的人,那里的居民都很爱戴他。有一家海象兽人……”
嘉司悯滔滔不绝地讲起冬之岛的故事。乌麻听得入神,时不时点点头,欣慰地回应两句。
“对了,”嘉司悯想起正事,“柔弗让我带些话给您。”
雪原上矗立的判官公所徐徐在嘉司悯脑海中浮现。
“他说,他从未忘记在法学院的日子,不管怎样,他都走在向您承诺过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