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将树顶上吓坏了的花骡和小白驴抱下来，栓在别的树上。她东张西望后闪进门，和嘉司悯一块把铺盖放到靠近门的地方，时刻警醒外面的动静。

“我总觉得，那个裁判好像认出你了。也不知道他明天醒酒还记不记得，我们不能赌。听说蝴蝶花的人每次摔跤选拔结束后，都是带着选上的人走直路去海湾区，刚好我们走远路绕到香料村，多待一段时间。这样再慢慢过去，繁华城区那么多人，我们混在人群里面就安全了。”

嘉司悯躺在被褥上，只拿一条碎花小被子盖住两人的肚子。她一边复盘，一边轻轻用手在小花被上有节奏地拍打。

“别害怕佐伊，没事的。”

小夜灯朦胧的橘色光晕中，嘉司悯疲惫的眼睛里漾出暖意。佐伊往前凑了一截，蹭了蹭她的鼻尖，觉得很安心。

“你在这里，我不害怕。”

嘉司悯摸摸她的头发，小声说道：“在你安定下来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

佐伊感受到她呼出来的热气，不顾夏夜里粘腻潮热的皮肤蹭在一块会惹出痒，埋头在对方颈窝，下意识往厚实柔软的耳垂去。她蜻蜓点水般亲吻了一下，心里的小铃铛也跟着荡了一下，嘉司悯一个激灵坐起来。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行！”

佐伊战战兢兢跟着坐起来，小声问：“你不喜欢？”

“不不，”嘉司悯摆了摆手，直接站起来在树屋里找东西，“现在不是我们喜不喜欢的问题。在查清楚之前，为了安全，一路上我们最好经常换造型和发色。”

嘉司悯拿了大剪刀，对着镜子将自己的两条长辫子剪下来，拿到佐伊脸边比划。

“佐伊，这回你先戴我的头发，等后面我们再多买点假发换着戴。”

佐伊松了一口气，乖乖坐到马扎上，任由嘉司悯摆弄自己的头发。

宽厚的手轻轻分出新发缝，指头从发根穿过，沾了当初粘合鱼骨风灯的胶，接上那两条辫子。待胶干透，嘉司悯用手搓热发油，一梳到底，佐伊喜欢这油乎乎的触感，几乎要睡过去。等她再睁开眼，嘉司悯已经在旁边拿着铜镜修好自己黑色的发尾，梳作童花头。

“你看看，我们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

佐伊接过镜子，发觉自己全然变作了嘉司悯原来的发型。鲜艳的橘棕色辫子又粗又毛躁，像是从地里寻来的胡萝卜，但她很喜欢，将鼻子埋进辫子里，接着又从后面抱住嘉司悯，新剃的硬发茬搔得她鼻子痒。

“你是我的头发，我是你的头发。”

“对，就是这样，”嘉司悯从筐子里翻出颜色不一的发带，在两人的头发边比划，“身高体重一时间太难改变了，但是发型也可以改变给人的印象。我得学些新编发，到时候都用上……”

两人略休息了两三个小时，就又爬起来赶路，一直到天亮才重新换成骡车，找路上的旅店休息。等到黑夜降临，她们又疯狂赶路。如此昼伏夜出折腾了三天，她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御湖。

这里中心地势凹陷，汇聚了一汪大湖，被当初夏之岛的皇室划入皇家别苑，称作“御湖”。偏偏一次洪水后大河改道，再未回来，本地只剩雨水补给。日蒸月晒下大湖变成了盐湖，产出仅次于冬之岛雪花盐的御湖盐。从前还有皇家护卫进行管控，高价对外限量售卖。但自从十多年前的那场动乱砍了皇室的脑袋，御湖这块宝地几经易主，现在终于被长老院统一管控起来，平价售盐的举措收服了不少民心。

对于混乱年代滋生出的御湖灰色产业，长老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人乐见其成。就这样，无所不卖的御湖黑市逐渐壮大，闻名四岛。

“不是这里？奇怪，明明地图上显示这里就是御湖黑市呀！你们本地人居然都不知道吗？”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看卷轴，又看看笑而不语的店家，迷迷糊糊地被劝出去了。

嘉司悯和佐伊仍然默默坐在大堂，吃一大盘被鲜红泡椒碎盖满的肥鱼头，时不时呼气擦嘴，除了拜托店员加壶菊花茶，没有说别的话。但她们的眼睛和耳朵都时刻注意着柜台边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警惕起来。

“又是哪里来的外地人，”熟客靠着柜台自斟自酌，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什么规矩都不懂，闷着头就问，我看只会给我们惹麻烦。难道不知道上边管得严嘛，干是一回事，说是另一回事。”

“常有的事，现在风声不好，上面吃紧，下面也正是勒紧裤腰带过生活的时候，得格外注意些……”

店家小声说了两句，就又岔开话题。嘉司悯加点了油炸花生米，吃了一下午也听了一下午，见商人拿鲜货当聊天话题，店家乐意回答，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麻烦结账。”

嘉司悯起身走到柜台边，故意拿出装了金贝的小钱袋，只露给店家一角。

店家笑起来，慢悠悠算着账，同嘉司悯寒暄。

“……听说今年春之岛的生丝比往年都好，还改良了染色法，能做彩霞那样鲜艳的颜色了。”

嘉司悯把在巴扎上听商人说的话拿出来套用。店家左右看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好是好，但产量也少很多，所以今年这货都紧俏，没个门路还真不好找……”

嘉司悯拉紧小荷包带子，轻轻放到柜台上。

“这饭钱数过了，多的一点麻烦您给我们雇辆车。太阳这样大，怕热得中暑。”

店家伸出手，一把盖住那小荷包，捏了捏个数，顿时露出牙花子。

“当然，这是我们应当做的，您请进来坐会儿，车马上就来，就来……”

二人被引入内间，才喝完半碗冰凉的绿豆汤，就被请上了宽敞的马车。马儿健壮温驯，车厢低调朴实，只挂了水色的纱幔遮太阳。

纱幔飘飘荡荡，像条小溪在嘉司悯眼前蜿蜒开来，到达御湖的北区。南区是产盐区，被围起来严格管控。但北区种上了香草绿树，对外开放，是个看风景的好去处。马车绕着北区的栏杆跑来跑去。

二人看着熟悉的风景不停前进倒退，觉得奇怪，正要拨开幔帐出声询问，就见车夫驾马径直朝着湖水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