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那头开来一辆眼熟的香车。大帽子一瞥见车上的纹饰就噤声垂头,瑟缩得像只待宰的鹌鹑。嘉司悯挡在前面,叫佐伊用袍子遮好自己。
“都得怎么?”
香车上被人搀扶下来一个纤瘦清苦的女子,皮肤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她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绸衫,衣带当风,腰间压了水色不凡的翡翠环佩才没被风吹走。
大帽子颤抖不已。佐伊一松手,他就像团烂泥摊了一地。
“送回去鞭三十,查清楚这次又是谁漏给他的,一块收拾。”
“夫人,这样不合规矩。”
夫人瞥了一眼搀扶自己的管教嬷嬷,冷冷一笑,带上讥讽的语调。
“苏嬷嬷,您想怎么着?又交给您?您这侄子吃喝嫖赌、狐假虎威的事情干多了,每回都只是轻轻发落,您再这样包庇才是不合规矩。”
苏嬷嬷憋着一口气,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只能隐忍下来。她坚持小声劝说,德莱蒙夫人直接无视,施施然要上车回去了。但忽然看见了什么,她直接从车厢上蹦了下来。一座黑塔似的男人和一个风流潇洒的卷发少年快步走上前来。
“你们回来了!”夫人拉着少年的衣袖左看右看,兴奋不已,“不走了吧?”
“等下要去分会那边视察,然后可以休息几天。”
卷发的鲁米笑眯眯的,顺势牵起女子的手。
“真是的,明天再去还不是一样,”夫人嗔怪着,却满脸喜色,“我可是专门准备了好东西,今天说什么都要先陪我吃饭……”
夫人将一贯看不顺眼的苏嬷嬷等人丢在后面,倒是叫他们松了一口气,感念少爷鲁米的福。鲁米先托抱了夫人上车,却环顾一圈,眼神停留在了正想离开的两个背影上。
“嘉司悯!”
鲁米叫得嘉司悯一激灵,缓慢转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哎呀,你们不记得我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专门来找我玩的,看来不是呀,我有点伤心了呢。”
鲁米亲切地迎上去。然而嘉司悯和佐伊心惊胆战,不明白他是怎么认出来的,只能装作轻松地说过来旅游。
“不好意思,当时你给我的纸条我弄掉了,后面也想不起来地址……”
“没事,遇见了就好,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鲁米喜笑颜开。夫人又从车上跑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嘉司悯二人,面色不虞。但一听鲁米说在冬之岛出商的时候水土不服,吃了她们的小吃便好了,觉得很投缘,夫人就喜笑颜开,格外热情地帮鲁米招呼客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两人强拉到了两区交界处的王莲商会。
“快尝尝,这是我专门做的泡椒藕带,可脆了,鲁米最喜欢吃的!”
“谢谢夫人,已经很多了,你也吃。”
嘉司悯捧着小山高的碗,婉拒了热情布菜的德莱蒙夫人,夹起翠绿的藕带,没吃几口就觉得舌头痛。旁边的佐伊已经开始抱着鲜牛奶咕咚咕咚喝了。
“别叫我夫人了,我叫姬怜。”
她脸上闪过一抹晦暗,再抬头看见侍候在旁的苏嬷嬷,又摆出那副带着讥讽的微笑。
“姬怜……”嘉司悯吃不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鲁米的……姐姐吗?”
姬怜咯咯笑起来,格外开心地答应,道:“我比鲁米大三岁呢。我们是一块长大的。但任凭我怎么恳求,鲁米都不肯叫我姐姐。越不说我越想听呢!你说是不是,鲁米?”
上楼换了身衣袍的鲁米用丝棉帕子揩了手,自然而然地在姬怜身边落座,任凭姬怜如何摇胳膊,也只是笑笑不作声。
“夫人,这样不合规矩,母亲是母亲,儿子是儿子。少爷还请坐您自己的位置。”
苏嬷嬷看不过去,出声阻止。姬怜当即冷哼了一声,无视了她的话,只管箍着鲁米不动。
“苏嬷嬷,”鲁米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盘泡椒藕带,仍旧笑眯眯的,“给客人的衣服准备好了吗?把三楼的大客房打扫出来。”
“是,少爷。”
苏嬷嬷暂时离开,姬怜轻松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求其余人多讲讲外面的事情,亢奋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
“……原来是这样,”鲁米看着对面仍然紧张的两人,却没有追问那些她们刻意隐瞒,解释不清的事情,“还好矿场那边有帮到你们。老实说,也是受这次大沙暴的启发,我在矿场那边设了沙漠补给点和班车,希望能搭救一些迷路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这么用心,”嘉司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对方,“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夏之岛的年轻商人,没想到能够管理这么多地方。”
“当初邀请你们,我也是真心诚意的。请你们安心住下,好歹在附近多玩一阵子。过几天有英灵祭,到时候很热闹,我们商会有很多内场票,到时候一块去吧?”
本来只打算在外场挤的嘉司悯眼睛一亮,答应下来。
“怎么没等我就开始了?”
餐厅外传来不满的声音,姬怜的肩膀下意识一抖。鲁米的手从椅背绕上她的肩头,轻轻安抚后起身迎接。
“父亲。”
大摇大摆闯进来一个满头白发抿得油光水滑的老头。这人从头到脚披挂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也不嫌热。他略点点头,无视其余人,扫了一眼餐桌又不满地啧了一声。
“汤也不做一个,真是。”
苏嬷嬷赶紧丢下楼上的活计,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长老!”
“做好了送到我房间。”
老头像只行走的雕花衣杆,呼啦啦往一楼尽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