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林娘子。”
许是她还不适应作为人妇的身份,午间处罚宫人时,沈照华心底下还未真正以东宫主母自视,只觉得有人想挑拨东宫与沈家的关系,实属罪大恶极。
而听到林琰求见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学着做这东宫内廷的主事之人了。只是后宅之事在于人心计较,与沙场应敌不可同谈,还需周全思虑。
她自小不喜欢这些复杂幽深又计较小利的后宅事,所以立誓不做深宅妇,但如今命运弄人,哪里由得她任性而为,既然来了,该唱的戏,还是要唱的。
主座上的她低头理了理衣袖与裙摆,尝试摆出端庄的姿态。
林琰只携一个女使入得殿来,前趋几步,向沈照华盈盈下拜。
待起了身,林琰终于得以抬眸打量着座中的这位新太子妃,容颜秀雅,姿仪端好,眉目间隐约几分清疏,有可远观而难以亲近之感。
与冯氏的气韵全然不同,似也更难相处。
沈照华叫看茶赐座,林琰却颔首陈情道:“妾不敢。近日宫人无状,妾未能及时消弭不法,以致宫人肆无忌惮遍起谣言,惊扰殿下与娘娘新婚安宁,实乃大过。
妾昔年蒙殿下错看,得以暂管东宫印信,但妾自知德才有亏,难担重任,才酿如此大祸,实在无地自容。如今新主既至,妾恭将印信奉还,深谢娘娘免妾艰难支撑之苦。”
沈照华看着阶下垂眉顺目、言辞谦恭的林琰,一时有些无措。
这林琰是台院侍御史林兆平之女,出身清望之门,幼承闺阁之训,又是这般知进退的模样,她须以礼待之,不愿与她有龃龉。
可林琰如今虽顺着有个过错的台阶提前送来印信,沈照华心里知道,她必是不愿还的。人对既有权力的不舍,是刻在骨子里的,无关善恶。
她暗暗向右侧侍立的苏晴和玉泉处看去,二人都向她默默点头。
林琰的女使已将印信匣子奉于案上,沈照华略作思量,终于说道:“这次谣传值我新入东宫时节,林娘子若管了,怕众人说娘子不知进退,若是不管,又怕我怪娘子放任自流。娘子进退两难,我是知道的,也十分体谅,所以今日才出手管了,并没有任何怪罪娘子的意思。”
林琰听沈照华如此说,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她,眼神不再似刚才那般警惕。
“林娘子坐。”沈照华又道,“殿下跟我夸娘子贤淑知礼,他向来信重,如今一见,才知所言非虚。这印信娘子既想交付与我,我就先收下。”
座中林琰长睫一颤,但神色未改。
“但我如今初来乍到,诸事没个头绪,又是个疏懒耿直的性子,最怕繁琐。铜铁无心,人有情义,娘子得殿下赞许,一向处事稳妥,我想请娘子免辞劳苦,日后帮我共管这东宫庶务,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沈照华命苏晴将自己的太子妃玉令取出,赠与林琰。
“印信是朝廷所发,这玉令是禁中所赐,娘子拿着它协理东宫事,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林琰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太子妃玉令,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妾位卑德薄,不敢受娘娘青眼。”
“我诚心相请,娘子这么说,便是说我没有这个脸面了?”
林氏忖度片时,终是躬身一礼:“深谢娘娘厚恩,妾无以为报,自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如今既是一家人,便不用这么客气。”沈照华含笑回道。
二人又闲话了些注意冷暖多加餐食等事,林氏便说告辞。临走时,玉泉将沈照华一早给林琰和铮哥儿备下的礼物奉上,并叮嘱她千万好生照顾自己,不要受累。
林氏离开后,陈致负着一只手拨帘出来。
沈照华正支着一只肘在案旁舒着长气。
她真是不爱处理这后宅的关系,何况东宫妾室都是官宦之女,既不能太冷淡显得敷衍,又不能太热络失了威严,每说一句话都要三思,着实累神。
要扮演这个太子妃,当真不易。
陈致看着眼前这个进退得体、有礼有节的沈家女,不由言语间也带了几分笑意:“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娘娘如今可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沈照华一抬头,看陈致竟然在笑,才要揶揄他两句,又怕显得太不见外而惹他怀疑,于是闭了嘴起身来。
方才林氏来前她说的那句“溅血”的调侃之语,她已觉不妥了。
“殿下莫要打趣妾身了。只是林娘子看着不像爱生事端的人,妾不想让她觉得,妾一来,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毕竟都不容易。”
如今竟还要应付他,沈照华已没了精神,语气只是淡淡的。
“太子妃常日里看这些书,孤还以为你偏爱铁血手腕,不想也怀仁柔之心。”
陈致把“这些书”咬得重些,沈照华看去时,他竟悠悠从背后摊出一本《尉缭子》!
那正是少时沈恪教她治军之道时用的兵书,她将此书放在了枕旁,睡前无聊时喜欢翻看。
想来哪家闺秀会读兵书,他不会又起了疑心吧!
沈照华倦意顿消,连忙解释道:“这是家父遗物,妾聊以睹物思人,不大懂其中奥义。”
“原来如此。不过这是本好书,太子妃如此聪慧,有空可以研究一番。”
“是。”
陈致没有再继续追问,沈照华暗暗松了口气。
不想他将书放回枕侧后,扬声向外唤道:
“唐近元,把孤的常服从书房拿来,再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太子妃说,今晚不让孤走了。”
“……”
沈照华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混账话?这大冷的天,还沐浴,难道……
沈照华不禁咬了咬嘴唇,他要动真格的?
正神思游离着,却见陈致偏过头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这第三把火,便由孤来替你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