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捋了胡须道:“我倒真看过荣春班演的戏,有一个叫凤秋霜的旦角儿,是有真功夫的。”
贺云婉听了笑道:“要不说皇叔福气大呢,这便叫想什么就有什么,一会儿您便又能看见凤秋霜了。”
一旁懂行的宗室也跟着说道:“今年年底凤秋霜就排了一部新戏叫《战玉门》,文武兼备场面极其热闹的,梁王妃说的不会就是这出吧?”
还不待贺云婉说话,常王便摆了摆手:“凤秋霜演武戏,那岂不要演女将军?这样不合妇道的戏在坊间茶楼子里演个热闹便罢了,登不得高台面。”
贺云婉不敢吭声了。
因为凤秋霜确实是要演《战玉门》。
沈照华一边听着,脸色也僵住了。
当时荣春班给她送戏单子时,她反反复复想了很久,一共要挑三出戏,行当、风格、场面都要各不相同,尽量符合多人口味才好,她与贺云婉又不懂这些曲儿啊戏啊的,便听班主建议,选了《麻姑献寿》《战玉门》《闹龙宫》三折。
可演个戏,热热闹闹的不就好了,与妇道不妇道的有什么关系?再说,自古不就有《木兰辞》么,也没人说花木兰不守妇道啊!
沈照华本想说几句,但一抬眼看这满堂宗室,又岂有她一个小辈反驳老王爷的份儿。
陈致这时却开了口:“皇叔此言侄儿不敢苟同,将军不论男女都是为国征战,且不闻商有妇好征三方,梁有谯国夫人平叛乱,唐有平阳昭公主定长安,这些奇女子舍己为国保境安民,其大忠大勇丝毫不让须眉。前朝尚崇尚如此人物,以我朝之文治武功峥嵘气象,又怎能以偏狭妇道抹杀英杰灵魂?依侄儿看,今晚若能见凤秋霜在台上一展女将风采,这年也算不白过了。”
陈致说着这席话,满堂都渐渐静下来了,连陈业都不禁觑了他两眼。因为陈致在人前向来惜字如金,从不是长篇大论之人。
沈照华的眼睛也是一直没有离开陈致。
常王听陈致因为这等小事跟他掰扯了这样许多,一时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照太子这么说,还要鼓励妇人上战场不成?该做的不做,都去抛头露面舞刀弄棒倒好!荒唐。”
常王是富贵闲散王爷,无欲无求也无惧无怕,说些无关痛痒的心里话是不用有所顾忌的。
晋王见了这阵势,连忙向常王使了两下眼色,叫他不要计较这种小事。
陈致却不能不顾及他的心情,于是马上露了笑脸道:“若我朝也能有以一己之身抵抗千军万马的女中英豪,那可是国朝臣民之福了,但奇女子毕竟是极少数,百年难得一见,皇叔何必为天下女子忧心太过?侄儿今日吃多了酒,多说了几句闲话,皇叔可不要见怪啊。”
沈照华也急忙把神儿拽回来,端起了面前酒杯摆出端庄的微笑:“大过年的一家子闲聊取个乐儿罢了,皇叔哪里就跟咱们小辈一般见识了?这杯酒我敬皇叔,祝皇叔福寿安康,千岁长春,侄媳先干为敬。”
话已经把他抬到这儿,面子既有了,常王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杯酒毕,正好台上锣鸣鼓响,锣鼓点儿如雨点般催得越来越密,台上出将绸帘一打,一个身穿红衣头戴珠冠的旦角粉墨登场,和着最后一声锣鼓点,眉扬眼定,啪地精彩亮相。
身姿飒爽惊四座,眉目有神艳八方。
天家子弟其中不懂戏的,这时候也都知道跟着鼓掌叫好。
台上出场的正是凤秋霜,板弦一起,唱的正是一折轰轰烈烈的《战玉门》。
凤秋霜剑花一挽唱腔铿锵:“孤城中角声起贼军逼近,且看我英杰女勇冠三军......”
——
夜空中绽放流星一般的烟花时,《战玉门》的唱腔依然在沈照华脑海中挥之不去。
凤秋霜演的谭月娘在剑戟丛中鏖战负伤之时,沈照华的神思瞬间回到今年在凤宁的料峭初春。那时她也是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不顾刀伤立下奇功。
那时她豪气正盛,那时她父亲尚存。
可那段岁月好像一场大梦,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天家禁苑,太子东宫,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自己还是个无用的闲人。
“困了么?”陈致挤出看烟花的人群,披着狐裘凑近她身边。
看着御湖中倒映着的一轮冰月,沈照华摇了摇头。
“是不是还沉浸在戏里呢?方才我见你看得入定一般。”
戏如人生,她是沉浸在戏里,也是沉浸在自己的过往里。沈照华偏头看向他,又将眼眸垂下,夜风吹动她额间零散的发丝。
“我有点想家了。”
陈致半展狐裘将她轻拥在侧:“得了空便随时回去看看,我陪你去。”
沈照华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这话把陈致说得一怔,随之他又默默一叹。沈照华的情况他知道,父母兄俱亡,如今武宁侯府和临安老宅之中,最亲近者不过一个老祖母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罢了。
陈致道:“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不也是你的家人吗?”
沈照华默默搂住他的腰背:“殿下方才在席间为何要与常王争辩?如今有人巴不得你把宗室与群臣得罪个遍,又为何这样冲动?”
问罢,陈致默然。
一簇簇烟花依然璀璨升空,人们的笑语也未间断,他二人依偎在御湖栏边的角落里,好像这些喧闹都与他们无关。
片刻,陈致终于答道:
“因为我见过一个像谭月娘一样的女子,她舍生忘死征战沙场,敌军阵前临危不惧,她不是金屋里温养的娇花,而是风雪里招展的寒梅。我不能让世俗的‘妇道’二字玷污了她霜雪般的精神。”
“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