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僵住了。
她其实早已察觉到陈致已识破她就是边关故人,那次夜审林琰后陈致在她耳边说“念卿久矣”时,她就知道陈致是想把话挑明。
可她总是没有勇气亲口承认此事,毕竟罪及沈家,但她也不想总这样吊着陈致,他一个日理万机素向矜贵的储君最近没少对她献殷勤,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她纠结,她恨自己磨磨唧唧不能像战场上一样干脆利落。
可这次陈致没有像上次一样给她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的机会。
陈致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轻轻拿开,用了些力握住她的手:“照华,你不需有任何顾虑,不论怎样我都会护着你。若你也想认我,就轻轻点个头就好。”
陈致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是他只想听她亲口承认他们的过去。
今春初遇时,他也觉得面前的沈少将军生得过于秀美单薄,不似男儿;可偏偏她又是那样飒爽身手、机敏性情,丝毫不像他印象中温婉柔顺的女儿态,所以也并不甚是怀疑。
但经几番沙场并肩、生死与共,他见识到了她的英勇与正直、果敢与担当;两个人受伤时,他为她亲手疗伤,她为他熬药照料,他心中便不时会泛起异样的情愫。
看到她星华般的眼眸时,他会不觉陷入;触碰到她的身体时,他会心跳加快;看他辞别时,窗内她背过身的落寞背影时,他会心中酸痛。
他一度觉得自己是累了,病了,可越是试图将她从脑海中淡去,她的眉目就越是清晰。
直到回到京中,梦中也偶尔会与她重逢。
所以他强迫自己宿在宜春阁,可林琰越是温柔小意地殷勤服侍处处周到,他心里就越乱。若不是白日里有数不清的事要他去商讨决断,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直到大婚当晚他看见帐下新妇那张与“沈少将军”一般无二的脸,他大为惊诧,又醍醐灌顶,是了,与他相处的沈少将军,分明是位女子!
即使沈照华千方百计伪装遮掩,临安那边又没暴露任何破绽,但从近日种种蛛丝马迹和沈照华的神韵气质上,他依然觉得,自己所娶的就是当初与他生死与共之人。
他也笑自己的后知后觉,但他如今已想尽办法弥补,她为何不肯信任自己,把实言相告呢?
沈照华被他满是期待的目光灼痛了。
可祖母的叮嘱言犹在耳,她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
“殿下,风冷了,我想回去。”
沈照华的声音极小。陈致发出了极轻的一叹。
冷月依然高悬。回东宫的长街之上,映着二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说话时,沈照华没有点头。
——
虽然是除夕夜,但沈照华没有彻夜守岁的习惯,盥漱更衣后,她依然拢了汤婆子钻进被窝。
陈致说要去看看铮哥儿,沈照华有那么一瞬极想要挽留,可最终还是让他去了。她从接到赐婚圣旨那刻起,她就知道太子不会是她一个人的,太子妃也不能有独占太子的想法。
但沈照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玉泉听见动静掀帘子进内室时,发现沈照华正端了烛台照着衣柜里的匣子一顿翻找,就一身薄薄的中单,鞋也趿拉着。
“娘娘这是找什么呢,大半夜的?”
灯烛照见沈照华焦灼的眼神:“玉泉,你可见我那玉印了?上京之前你特意给我看过的那个。”
玉泉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是那羊脂白玉的凤钮印对吧!”
沈照华忙点了点头。玉泉也赶忙到妆台旁的大木匣子里去,不会儿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展示给沈照华:“这儿呢,之前娘娘不是说要物归原主吗,我怕放荷包里颠簸坏了,就装盒里了。”
烛光之下,那玉印流淌着温润的暖光,一对凤凰盘踞于上,昂首炯目,似有振翅腾飞之势。
正是桑台临别之际,陈致亲手赠与她的“明德私印”。
她将玉印握于掌中摩挲了两下,放下烛台又上榻去。
秋日入京后,她曾差人到京中当铺去打听这玉印的归属,可派去的人辗转四五家名当,都说确是皇室之物,但认不好是哪家的,建议去府衙问问,但是沈照华身份敏感,不想初来乍到就让官府知道她与哪个皇室有纠葛,此事也就只好暂且搁下了。
直到大婚那日,她才知道什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这是庄懿皇后遗物,若一直这样压在自己手中,陈致若要睹物思人时,又该如何?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物归原主。就依然装个傻,用兄长所托的名义。
——
初一清早起来陈致便带着铮哥儿去给陈业拜年了,沈照华和林琰留在东宫清点准备给各王府公主府送去的年节礼。
差了妥当人携了贺帖挨家挨户送去后,沈照华和林琰边吃早饭边提起广佑寺供香之事。
“娘子怎么不明白说其中有诈,我这粗枝大叶的,白白糟蹋了你的一番好意。”
林琰道:“我也不确定她敢这么做,毕竟奉先殿祭祀是大事,若在香火上露了不祥之兆传扬出去,来年再有什么灾情,陛下少不得就要降罪己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