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问道:“那娘子最后是怎么确定她会动手,又去求了太子殿下呢?”
“我左等右等,也不见她传信来叫我做什么,想来是她已做定了举动,专等娘娘上钩了。昨日娘娘一早就走了,我便央了殿下去请香,还好是逃过一劫。”
沈照华这才知道个中曲折。
陆贤妃这几次给她使绊子,虽然看似都是些小动作,但赐服之事涉及宗室,主张她抚养铮哥儿之事涉及皇嗣,这次祭祀之事又直接涉及皇帝天威,不管哪一件没能善了,都够她和陈致喝上一壶的。
如今兵权、财权在李敬端和陆氏之手,一旦言官又把矛头指向东宫,那本就摇摆不定如坐针毡的清流会是什么态度,她可不敢赌。
沈照华带着玉印到书房时,她的后怕还没过劲儿。
因为陈致先前便有了令,太子妃可自由出入书房,所以沈照华不仅畅通无阻,外面守门和里头洒扫的内侍还对她十分恭敬,特意为她关了门以免寒风吹进。
陈致洁身自好这一点是没得说的,一年里有三百天陈致留宿的书房,里里外外连个宫娥的身影都见不到,伺候的人是一水儿的小内侍。
放鹤轩中窗明几净,处处一尘不染。
西面和北面靠墙立了两大面檀木书柜,满满当当摆着的不是书籍就是奏折。东面是卧榻和琴案,靠西墙书柜处是一大面书案,临着窗子光线正好,是陈致理政观书之处。
窗台上放了一个插花的小琉璃瓶,只是里头连个花枝都无。沈照华去窗外折了一枝白梅,不过她对于插花一窍不通,就按着心意斜斜地一放,看着不丑不秃的也就罢了。
她拿出袖中玉印木匣,环顾四周犹豫着把它放在哪处才好。
最终她还是来到了书案旁。
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笔架砚台镇尺放在桌面上,沈照华正想提笔留书交代兄长托付玉印之事,可了无墨迹的毡子上连宣纸都被收拾起来了。
她只好一扇扇翻开抽屉去寻。
书札、短轴、奏折、印信......沈照华越翻越不自在,她这不是乱看他人隐私吗?
正要合上最后下面一扇抽屉叫小内侍来铺纸时,她眼底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甘”字。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道:“臣密奏甘州兵马事。”
沈照华的头皮有些发紧。甘州兵马,之前十多年一直是她父亲沈恪管辖。
可擅动他人信笺,不是君子所为。
抽屉被轻轻合上。又被迅速抽出。
后宫不能干政,她就是干了又如何,那可是她的沈家!
不动则已,一动却发现,那封信之下,竟还有四封信,都是“臣密奏甘州兵马事”!
沈照华强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开,目光掠处,脊背渐渐冰凉。
诸如“经臣密查”“无暗藏军械”“粮税如常”“援军尚有五万”“粮仓守卫甚严”“将领齐心,悉从帅令”等字眼撞入沈照华的眼中。
落款日期正是今春。
打开书房的门时,沈照华的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把那些信一一归位的。原来朝廷如此猜忌沈家,担忧沈恪豢养私兵抗衡朝廷,竟派人去密查甘州各城的兵马钱粮和军械,甚至还在民间问询沈恪诸事。
而且把她沈家一点一滴调查个彻彻底底的,正是陈致。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是凤宁初遇时陈致问她的那几句话。如今想来,分明是想从她口中套出沈恪在坊间的声誉和治军的情况。
而且他当时留在军营,根本不只是为了递送什么粮马册子,陪她去桑台敌境,也根本不是为了照应她,而是要暗中查探诸事,看看沈恪是否有拥兵自重之嫌、通敌卖国之心。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前有猜忌密查,后有火速班师之诏。
可惜她祖父一生如履薄冰鞠躬尽瘁,可怜她父亲浴血经霜一心为国,原来在帝王眼中,这不是劳苦功高,而是功高震主。
她父亲死时,不知道陈业和陈致是何表情?
下台阶时,沈照华的腿都在抖。
小内侍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关切道:“娘娘,您怎么了?估摸着殿下一会儿便该回来了,您要再等一等吗?”
沈照华僵硬又无力地抬了下手,以示不必。
才至庭中,耳旁便响起熟悉的温润清声,带着些许惊讶:
“照华,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沈照华虽未想好如何答对,但她迅速地把手中的小木匣袖好,不叫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