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在勤德殿院外与侍卫剑拔弩张时,院内东窗廊下施刑才罢。陈业正靠在殿内的銮座背上,愁眉深锁凝望着东窗。
大监梁彦民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轻疾小步颔首入了殿门。跟没看到方才沈照华拔剑的动作一样,向上座之人缓声禀报:“陛下,是太子妃殿下过来请安了。”
陈业收回目光轻哼一声:“请安?听动静倒像是兴师问罪来的!把太子抬到暖阁去,让他媳妇进去伺候。”
梁彦民一笑:“知子莫若父,陛下到底是心疼殿下的。”
陈业道:“我心疼他做什么?你今日听他那番话,当着满朝文武,就差把识人不明四个字摔朕脸上了!敢这样与他老子说话,打死也不为过!”
梁彦民道:“陛下还嘴硬呢,臣先去请太子妃进院,一会儿再来伺候。”
不料,梁彦民才出殿门,抬头便见沈照华正把一柄冒着寒光的剑摔在地上,大步流星朝殿前冲来,略有些凌乱的发髻上似升腾着阵阵杀气。
这时候他意识到一个骇人的事实:已经不用他去请了,门外那些侍卫,已经叫沈照华打退了。
梁彦民见状一路小跑拦上前去,廊下雪化成水落在地砖上,脚还险些扭了一下。
梁彦民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决定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于是带着些乞求的语气呼道:“殿下金安!太子殿下去暖阁了!您暖阁请!”
梁彦民整个人紧紧拦在面前,生怕她一个不防闯入殿去。
沈照华偏头看了一眼东窗廊下,瞬时眼眶一红,声音更添几分怒气:
“去请太医!”
彼时廊下刑凳上只着了一身中衣的陈致正被两个内侍架着朝暖阁拖去,背上臀上是满目的猩红。乌冠红袍与玉带委落地上,夜色之下,贵气风采荡然无存。
沈照华没忍住朝殿门处留了一记眼刀,之后一甩披风袍摆,随着陈致往暖阁去。
暖阁之内,被抬到榻上的陈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软趴趴地瘫在榻上气若游丝,像一尊破碎又染了血的玉雕。
桑台鏖战后他负伤时的惨烈景象与眼前人交织重叠,沈照华心中犹如刀绞。只是桑台一战是为夺城,如今这样又是为了什么正大事?!
陈致身上微微瑟缩着,唇瓣轻轻发颤,似是还未从冰天雪地的寒冷中缓过来。
唐近元在边上偷偷抹了两把泪儿,忙带着内侍们去准备衣物热水。沈照华脱力般坐到榻边,一手攥着他冰凉的左手,一首轻轻掀起他浸了血的裤腰处。只看了一眼,便颤抖着将衣裳撂下。
青红交错,血肉模糊。比之前沙场中了刀伤也不遑多让。
再一看他那本就不算壮的身板,沈照华更是一口腾腾怒气堵在胸口,恨不得这就到殿里去问问陈业,他到底有没有心,先是不顾功臣安危强逼人回京,后是直接对他亲生儿子下这样的毒手!
想着,她的心窝就酸胀起来。榻上陈致的脊背沉缓起伏着,每艰难地起伏一下,她的眉纹就深一分。
唐近元将热水打了来,沈照华忙浸了帕子焐在他的脸上颈上,唐近元则去搓他冰凉的双脚。可不管怎么做,他连声低低的呻吟都没有,昏沉得叫人害怕。
梁彦民此时也拉了当值的太医赶过来诊治,两个太医绕进屏风一见这景象,不由吓了一跳,毕竟这宫禁之中挨了刑杖的主子,确实是罕见。
“臣等为太子殿下处理一下伤口,劳太子妃殿下外间稍候。”
沈照华就这么被赶了出来。她虽放心不下,但也怕自己留在这儿碍手碍脚,于是再看了尚未清醒的陈致一眼,便示意梁彦民随她出来。
“大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怎么受了这样重罚?”
屏风后面,暖阁外间,经沈照华再三逼问,梁彦民终于把今日元宵宫宴上的情形告诉了沈照华。
原来是宫宴之上,陈业对陆韬赴卫救灾、整顿赋税之功大加赞赏,并派他今春再赴吴郡和临清监管疏浚整修河道。
不想当群臣附和声赞圣明之时,陈致却突然站了出来,说陆韬负责押去卫郡的粮草数目不实之事还未有定论,不宜在此关头承担此等要务,要求陈业收回成命。
陈业叫陈致勿要干政,可陈致却当堂把之前上交给陈业的账簿和京城卫郡之间沿途驿站粮草登记册子的副本拿了出来,公开抖落出陆韬贪墨赈灾粮一事,只是话语之间并未直指陆韬贪墨,而是说许是底下人不规矩。
这话一出,陆韬最低也落个御下不严监管不力的罪名,素日看不惯陆韬一朝飞上枝头便张扬起来的人,心里就打起各自的算盘来了。
父子一来二去地争执间,陈业责怪陈致拿一些凭据不足之事让功臣寒心,斥他蓄意干政不敬君父,并在李敬端和陆韬一唱一和以退为进的拱火之下,陈致被罚了二十廷杖。
沈照华一听也明白个七七八八,陈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发陆韬贪墨之事,并且还敢不下陈业给的“勿要干政”的台阶几番叫板,说明他根本就没想着让陈业下得来台。这顿板子,怕是早装在他心里了。
沈照华忽然想起他午后那样干脆利落地就接下了凤秋霜递上的陈年旧案,还有他近日一直闷在书房不知忙些什么的事。
不是天降横祸,分明是早有预谋!
好一个心有成算的当朝太子,好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婿,这样玩命的事,竟对她一丝也不漏!
——
窗内众人退去一片消静,窗外依然飞雪如棉。
宫门已经下钥,今夜是回不了东宫了,沈照华熄了几盏烛火,干脆解了外袍蹭上榻来,小心翼翼地躺入陈致的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