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初收,水天两岸清碧带寒。
沈照华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陡生一阵飒飒晨风,吹了她一个激灵。离京十多日了,虽越往南走越暖,但早晨依然清凉。
忽然一股温热从她后背罩住。
“昨晚你就没睡安稳,怎么不多躺一躺?”陈致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围到沈照华的身上。
头几日在外行船,沈照华兴奋得很,整日靠着舷窗看个不足,这两日她倒是有些蔫了。
沈照华顺势靠上他的肩头:“没几日便到临清了,那可是李陆两家的地盘,咱们既要探他们的底,又要查魏家的旧案,万一被盯上,我怕凶多吉少。而且咱们是偷着出来的,万一京里……”
陈致柔声打断她:“我的少将军怎么这样瞻前顾后起来?才出发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哎,自打嫁了你,我这心整天忽上忽下的,没个消停的时候。”沈照华牢骚着,语气却并无抱怨。
陈致将她抱紧了几分,胳膊圈牢她的脊背:“嫁给我,让你受累了。”
这话叫沈照华忽然想起陈致是个细腻多思的性子,若是解释太多,怕他更要多想。
“说什么累不累的,不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沈照华说着仰头一笑,伸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又捏了捏他滑嫩的脸颊。
陈致任她这样逗弄着,眼角眉梢舒展了笑意。
“咱们这次走崔知白母家的门路,扮的是裕和商号的漕商,他家素日主事的是兄弟俩,还得委屈你再扮个小子,免得被人疑觉。”
沈照华笑道:“这不正是我的老本行吗?好说。”
陈致低头捋顺她被风吹散的鬓边碎发:“只是可惜了我夫人如花似玉的美貌。”
沈照华被他肉麻得一咧嘴:“噫,往后天天可以看,不在乎这几日功夫噢。”
天色愈朗,陈致低低的笑声散在愈发柔和的风中,在舱底水波上推开层层涟漪。
这日临近正午,漕船靠岸。
装扮一新的陈致和沈照华从舱中踱出,放眼望望这樯帆林立、商工来往的临清枫江渡码头,着实一派繁荣气象。
临清与鱼米富庶的吴郡仅有半山一水之隔,是南北通商的重要枢纽,多少皇商、民商都要在此地暂驻,拜码头、会官衙、探商道。
沈照华收了目光看向身旁一身山岚色洒金缎直裰,腰系金镶翡翠璧,左手还捻着枚大扳指的陈致,实在没忍住笑:“富贵,着实富贵。”
他素日穿的常服均是低调内敛、贵而不张扬的式样,忽地这样金环翠绕地装扮起来,简直过于“光彩照人”。
陈致满脸不以为然:“他们孟家是漕运巨商,又背靠官府,家大业大,作风素来如此。”
沈照华理袖正冠,把腰间的云锦香袋和金玉坠子摆正,挺直脊背,一行人便携礼带笑地登岸,迈着小四方步往河道衙门去。
他们要查魏家的旧案,看当年钱粮的数量和河道的情况,这是必拜的衙门。
“劳烦通禀,平州裕和商号孟家来人,求见河台大人。”
临清河道衙门前,崔知白亲递拜帖。
门子一见来人这样打扮,便知又是个财神,看了眼崔知白手中的拜帖,于是一笑道:“平州,北边来的?第一次来南边拜官府吧?”
崔知白老实答着“是”,可门子丝毫没有要进去通传的意思。
沈照华见状忙拿了钱袋塞到门子手中:“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望您老人家多关照,一点心意,不够您几个吃茶用的。”
门子抬眉笑了笑,掂了掂掌心里的分量,说了句“您客气”,便不急不忙接了拜帖入门去。
陈致和崔知白两个瞪大眼睛齐齐看向沈照华,恨不得给她比个大拇指。谁能想到她还懂这其中的关窍!
沈照华拿手挡了嘴小声道:“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扮商户呢!”
至于她是怎么懂的,那便是头几年的事了。北临和大祁的贸易都需经过凤宁,许多来往客商到凤宁拜见知府时,都需过门子差役这关,叫“收门包”,她是见过的。
不过由此也可想而知,传话的门子尚且要捞些油水,一旦进去,不定要被扒几层皮。
不一会儿,门子过来传话:“河台大人说了,既是孟家来人,可引去花厅拜见。只是你们这乌泱泱一群人进去不像话,只进一个做主的人就行了。”
沈照华忙道:“家中由我兄弟主事,能不能我二人共同进去?”
其实她也不十分想进,只是她怕陈致这养在深宫人未识、过惯了众星捧月日子的太子,以商户的身份应付不来这拜高踩低的衙门官吏,她在旁也好有个眉眼照应。
虽然方才那门包是沈照华亲手递上的,可如今似乎也并没显出什么特权,那门子毫不留情地说:“别说兄弟二人,就是夫妻二人,也只能一个人进。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这已经是河台大人格外开恩了,别不识抬举。”
那趾高气扬的劲头成功勾起了沈照华教训人的欲望,陈致却向沈照华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