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宅坐落于沿河街南面,在当地有名的富人聚居处。
陈致与沈照华穿戴齐整,特地赁了辆体面的马车,多点了些随从跟去拜会,主打一个不能丢阵势。
陈致这两日走街串巷,观摩了许多商户的行为举止说话特点,就怕今日被袁家人瞧出蹊跷。这一路上还在车厢里煞有介事地练习着坐姿:“照华,你看我这样坐像商人么?”
沈照华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松弛些,别跟听朝议一样。”
陈致把腰塌下些,肩膀放松,不太确定地问:“这样?”
沈照华手抵着下颌思量了一下:“有点刻意,自然点,像这样。”
沈照华将腿打开,双手掌根微微用力撑在膝上一掌处,手肘微屈,后背躬出自然的曲线,姿态端正又松弛,于是将小脸一扬:“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总之别太板正,看着假。”
端正倒显得假了?陈致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话也别太板正,该圆滑的时候别讲死理,该开玩笑的时候就活泼些,做生意嘛肯定是要把人说得舒坦了,生意才能做成。”
沈照华最怕的就是陈致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说话说惯了,应付不来油滑又头脑活络的商贾。她在凤宁时常流连市井,各色人等也都见过,有些时候他还不如她灵活懂变通呢。
陈致有些无奈地一笑:“我如今真是后悔了,该叫你做大哥,我做二弟才对,你负责打前阵,我给你照应着些。”
不想沈照华丝毫不谦虚:“若不是你比我高大,定要赚你声大哥听听。”
陈致知道她素日有点不拘小节,但对自己还是敬的,如今她这样口无遮拦地开玩笑,便越发觉得她是如此的亲近可爱。
自庄懿皇后去后,这种随意亲密的谈话几乎要从他生活里消失,最近这种温暖的回忆才又重新回来。
他前倾着身子毫不客气地捏住她光洁的脸蛋:“你想得美啊。”
二人说笑了一阵,进了街后打帘向前一望,便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高巍耸立,飞檐鹰隼般振翅欲飞,显示着巨贾的气派。
因为陈致提前遣人递过拜帖,崔知白又吸取教训打点了门子,此次进袁宅比进河道衙门容易了许多。
“老爷去南边还没回来,如今在外面管事的是我们二爷,知道二位少东家今天要来,特意让小的在家中迎候。二位进来稍等——注意台阶。”
矮胖的大管家边迎他们入会客厅,边吩咐小厮看茶,态度殷勤,言语带笑。
因那日在衙门看了许多脸色,如今这样一来,沈照华还禁不住有些受用,慢悠悠揭开茶盖呷了一口,茶香沁脾。
陈致按照预先演练的姿势坐了,环顾了一下朗阔庭院和厅堂陈设:“不愧是百年商号,恢弘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建筑用料有等级身份的规定,但室内木质家具色泽内敛,堂中一鼎掐丝珐琅镶宝石香炉袅袅生烟,雅致之余又添富态,不亚于内造之物。
那管家打量着座中富贵天然的二人,笑着应和:“裕和号可是名震半边天的巨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家里几辈子人辛苦攒的一点家底,有幸倒入了孟少东家的眼。”
“敝号不过靠买卖从别人手中赚几两银钱罢了,哪里比得上袁家背靠临清宝地,做的都是南北互通的大生意。真应了那金生丽水的典了。”
金生丽水,富贵顺遂。
陈致正与管家照例互相吹捧着,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好一个‘金生丽水’!不愧是平州孟家,出口便不凡!”
陈致与沈照华偏头看去,只见一袭明亮夺目的宝蓝色织花锦长袍迈入门槛,来者是一个中等身材、圆面笑眼之人,年纪约摸而立。
袁家如今的主事以豪爽疏朗著称,善结交、长应酬,临清与吴郡地面上凡官衙商贾,没有他走不通的地界。不必说,看这气度,眼前的便是袁二爷了。
昨日袁二爷才去过河道衙门,听说孟少东家见官不拜,知道这必是个上头有大靠山的,于是不敢怠慢,厮见了礼。
沈照华在陈致身后半步陪着礼貌的笑容,袁二爷打量了一下她,眼角眉梢顿时挂上了笑意,接着便是一顿吹捧:“早听说二少东家算得一手清明账目,那些积年的老账房都比不上,不想人物也这样俊秀!孟家有二位兄弟同心,何愁家业不旺?”
陈致连连说着过誉,沈照华跟着上前打了个拱:“我们那点家业哪敢在二爷跟前说嘴,还得仰仗您多多带挈我们,看看我们的船怎么才能再往南走一走才是。”
袁二爷的眼神在她身上定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笑容:“在商言商,二位的来意我当然知道,只是南下之路不好走,袁家虽被选为漕商之首,但有些事也做不了主,还得好好合计才行。”
昨日沈照华特意提醒了陈致,只要是喊难,那就是要钱的意思,直接送礼,准保能行。
陈致一见果然如此,忙道:“那是自然的,有多少关节需要打点,只希望袁二爷能提点一番,我们也就受用无穷了。”
不待陈致向外招手,崔知白就非常默契地把那一箱礼物搬了进来。
陈致勉强挤了两分笑:“从平州带来的一些土仪,请二爷笑纳。”
锁头咔嚓解开,箱子露出一道缝,黄白金光从缝中射出。
袁二爷将闪了亮的目光收回,握住陈致的手:“贤弟太客气了。正好前阵子我在酒楼包了个雅间,咱们边吃边谈!”
出了厅时,沈照华向陈致暗暗比了个大拇指,表扬一下他今日的表现。陈致则朝她撇了下嘴,这几日他没干别的,光是打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就花了数不清多少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