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无边无际的春雨从九天噼噼啪啪冲下覆盖了整个天幕时，便会惹出人浩荡的愁绪。

官仓漏雨的消息，是入夜时分传到陈致耳中的。

“漏雨可严重？”后屋檐下，陈致低声问。

暗卫回禀：“毕竟是百姓们的粮食，属下没敢太过分，只把城南和城西的仓动了一点手脚。”

陈致默点了点头，又问：“府衙知道这事了么？”

“已叫人传出去了，而且营缮司素日用的修仓工匠里，也安插好了咱们的人，让他们边修仓，便想办法跟管粮仓的小吏们套些话。”

暗卫无声退下，陈致抬头看了一眼这织成密网的漫天雨丝，遥想着千里外的京城。

临清黑夜茫茫，大雨无边，京城的天色，应也是一片阴沉。他借着檐下幽微的灯笼烛火，看着留在东宫的暗卫传来的密信，眉头不禁紧蹙。

若不是临清被陆氏围得铁桶一块，不到危急时刻不能动埋在此地的线人，他也不必冒险来这一趟。

他将密信字条一点点撕碎，那信中所写正是：“京中已开始试探东宫闭门虚实。”

这场雨边酝酿边降落，断断续续下了两日，枫江渡口的水都涨了不少。

陈致与沈照华并肩立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为迷惑敌人而购买的第一批粮上了漕船往北进发。

天欲晴未晴，带着水汽的风夹杂着些许凉意，吹得人脸痒痒的。

陈致幽幽一叹，派去修官仓的人在官仓查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五年前囤积的陈粮，只听小吏说，去年开春时曾连夜往城北押走一批陈粮，说是报了损，要做马料用。

看来他们销赃的速度要比想象得快，陈致正想找人再查城中陈粮的流向时，崔知白过来禀报：“袁家那边已经同意帮忙从南方运货，要请二位主子去看账册。”

袁二爷到底是商人，利益面前，很难拒绝。

沈照华提袍上了岸：“你这两日在袁宅，可有什么发现吗？”

崔知白跟上前来低声道：“袁家的暗账就藏在书房里，不过柜子钥匙一直在袁二爷身上，属下还没能取来。袁二爷今日备下的账册属下也翻看过了，虽看不大透彻，但发现袁家的生意做得确实广，除了寻常丝绸茶叶粮食钱庄生意等，近年还在南方经营了十数家酒楼。”

“酒楼？”沈照华想到了什么，心弦一紧。

陈致也顿有所悟：“我好像知道那批陈粮的去向了。崔知白，速派人去查这些酒楼的酒是哪家铺子供货，又是哪个坊酿出来的。”

“是！”

从袁二爷处洽谈回来，为了避开秋月，陈致与沈照华特意没回客栈，而是去了外面茶楼商议。

方才在袁宅，陈致和袁二爷半虚半实地试探周旋时，他还是一副颇有神采的模样，如今到了无人处，纠缠在心底两日的愁绪终于涌了出来。

案上各色精巧茶点齐备，陈致却食不知味，一双本来眸光清冽的桃花眼幽暗地低垂着，整个人似笼上了一层阴阴的薄雾。

沈照华察觉了他的异样：“殿下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陈致本摇了摇头，可兀自沉吟了会儿，终是抬起头看向沈照华：“我在想，此行实在冒险，不如你先乘船北归，我待这里的案情捋出头绪，随后便回。”

他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沈照华委实一怔，自到此地，案情虽不说有什么重大进展，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抽丝剥茧循序调查未必不能查出真相，怎么突然提起回去的事？

不过她随即反应过来：“京中出事了？”

陈致无声一叹：“目前只是在试探我是否仍在东宫，但并无真凭实据，想来冯家和林氏还能再抵挡一阵。不过再拖下去便难说了，不如你先回去，纵使他们探得了什么消息，也不至于牵累你。”

“这才多少时日，他们反应倒快。”沈照华也逐渐凝眉，“但是不要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你我既是夫妻，不管生死祸福我都会与你一道。当下是要想想如何应对。”

陈致看着她随口念叨着最深情的话，本来阴沉的脸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你肯无怨无悔，我却舍不得让你陪我受难。”

当初在边关看她舍了性命浴血奋战，总想助她一臂之力，陪那一腔热血的忠勇儿郎渡过险关。而今她成了自己的妻，既想与她时刻在一起，却又不舍得她受一点危难。

真后悔当初难舍难分之下一时冲动，叫她跟了来。陈致心中暗慨。

沈照华却抬眸一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岂不是小人之交？而且单独留殿下一人在这儿，我到底不放心，我不会为了避祸而提前走的。”

陈致仍道：“我自知你的心意，但现在不是一根筋的时候......”

沈照华一抬手，温声将他打断：“如今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殿下不妨把应对之策说与我听。”

日破云层照进窗棂，给她笼上一层柔和的明光。她似乎永远是这样，勇敢而坚定，真挚而深情。

陈致稳了稳失了一瞬的神，与她交代道：“当日离开时我的理由是悼念亡妻自省己过，说到底不是誓死不能见人的名头。如今他们若反复试探我还不现身，保不齐他们要来硬的。我打算，不如来一个半虚半实，一面称病让个信任的御医日常诊脉，一面故意放出我西行探查卫郡赈灾粮草的假消息，叫他们左右犹疑不定，为咱们滞留南方拖延时间。”

“若是他们果然去卫郡消弭证据，殿下的人还能顺势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