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崔知白的着急甚至有些惊慌,陈致的意外之色是几不可查、转瞬即逝的。
他一早便想见见临清的府衙官员,只是如今比自己预想的早了几日罢了。
只不知他们为何来得如此快,到底是不是秋月把沈照华是女子之事说了出去,引起了官府的警惕。
但如今已辨不明这些事,陈致只抬眸问了句:“官兵距此还有多远?”
崔知白道:“客栈的小二说,来咱们这条街的官兵已经到了钱记米行,估计也就还有一盏茶功夫。”
“在外面拖住他们,给我两盏茶足矣。照华,为我磨墨。”
陈致边说边步履如风地走向书案,沈照华将茶泼入砚台,只见他铺纸蘸笔,稍作掂掇,提笔写下抬头:
“父皇膝下,儿臣陈致叩首百拜,恭请父皇圣安。”
陈致侍君父恭谨,素来以“陛下”称呼,如今落笔用了“父皇”二字,看来是要写家书,而非公文。
沈照华知道,他是要对陈业动之以情。储君私离京城不合国法,他们如今的筹码,只有父子之情了。
门外已乱了起来,崔知白在外头东拉西扯地叫他们拿文书、拿证据,但到底不能暴露身份硬来。
到了临清府衙的羁候所时,已是薄暮。
远处霞色浅淡几无痕迹,只有夕阳为天际镀下一层薄薄余晖,但不过眨眼功夫,似乎就要被夜幕吞没。
因为没有原告被告,此案无需升堂,只是一行小吏衙役在羁候所的各个狭窄隔间内,挨个查验各粮户的文书并进行问话。
就跟故意的一样,陈致与沈照华被关押在最后一间隔间里。
因着进过凤宁的地牢审讯犯了军纪的兵,沈照华对这关押之所的黑暗并不感到怎样的陌生与害怕,何况这还不是大牢,连血腥味腐臭味都没有,只是个临时拘押的所在而已。
陈致倒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才踏足的时候确实被潮气与漆黑绊了一下脚步,但很快他便让自己适应了。
他生来便是储君,但是登高跌重,他这样的人不需犯错,只需疏忽一瞬,未来等待他的,应就是这样一方黑暗,就当是提前试练一下也好。
这么想着,不觉嘴角牵动,笑了一下。
沈照华小声问:“如今还有心情笑?”
陈致低声答:“临清这个铁桶背后到底谋划了些什么咱们本找不到下手处,如今入得虎穴,捞个虎子岂不就在眼前么?自然要高兴。”
哪里有他说得那么容易,沈照华心道。但看他还能苦中作乐,向好处想,一时也宽心了些许。
不过沈照华一路来却念着一个事,方才衙役们来押人时,点名要孟家两个少东家都去回话,看来,自己确实是惹了他们怀疑了。
窸窣脚步声近,地面上光团浮动,紧接着映出几个黑影。
“哪个商号,叫什么,报上来。”
一个小吏手捧着名录,一个衙役把灯笼提得离他近了些。
陈致将漕运文书递上:“裕和商号,草民孟昶,舍弟孟桓。”
小吏借着光抬眼皮打量了他二人一眼,低头勾画了两下:“上午从枫江渡走的那批粮船,还有双桥街北头的两处仓廒,都是你们的吧?”
“是。”陈致答。
小吏轻笑了一声:“你倒稳当,不像别家告天求地的。知会你一声,你们运粮和囤粮的时间与官仓失窃的时间正好对得上,那仓廒官府已着人查封了,粮船也已经去追回了,这几日你们就在这儿候审罢。”
说完小吏便要走,看起来是个不知内情的,陈致叫住他:“劳烦禀报知府,这批粮干系重大,若是强行追回耽误了事,孟某这个吃了冤枉官司的倒不妨,府衙、河台甚至漕督,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小吏听到这三个衙门,腿肚子都僵了,他也知道官仓其实并没有失窃,只是上头要借这个由头拿人而已,所以哪里还敢耽误,觑了眼神色慎重的陈致与沈照华,连忙去禀报上峰。
来的人正是知府。
知府见他二人不拜,正要发作,陈致则与他开门见山:“临清知府韩仰山,昭庆十二年乙未科二甲进士,当年馆选未中,下放至蜀州奎县做知县,三年后提梧州罗城府推官,再提知府,而后涉嫌包庇走私官盐停职,再三年,吴郡常州府出缺,任同知,自两年前,韩知府到了这临清地界。”
韩仰山看着陈致面含微笑地把他这履历一字不差地揭了个底朝天,由一开始被他直呼名讳的愤怒到后脊一阵阵发凉,两只细长的眯缝眼直直地盯着陈致。
“还要我说出韩大人的座主么?”
韩仰山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弄清他的履历倒不是难事,但是他在罗城任上包庇走私官盐一事,除了当地几个要员和当年经手此事的吏部官员,鲜有人知,后来他迁常州府,上头也已承诺把他这条不光彩的履历清除,事到如今又有七年,没道理一个年轻的后生也能知道。
莫非他真在朝中有什么背景?
还不是一般的背景。
陈致淡淡一笑:“商人,不过是替上头办要紧差事的商人。韩知府仰赖贵人从当年的贩盐案中脱出身来,还到了这鱼米富庶之地,可不要忘了恩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