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勇义原本是欣赏丁宁的。
丁宁刚到市局时,没告诉任何人他丁响的儿子,于是他接了所有苦的、累的、吃力不讨好的活,但他都干得很漂亮。沈勇义刚接这个班子,很需要这样肯干实事的人。
后来,知道他的父亲是丁响,这可是去部里露过脸的人物啊,亲儿子竟然能这么低调,他就开始有意让沈茜和他接触。
两个人又是校友,方方面面简直就是绝佳匹配。
结果,这小子,没眼光嘛。
几个小时后,丁宁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还好都是外伤,没有伤及内脏。
丁响长舒了一口气。
在等待丁宁苏醒的时间里,丁响重新想到了沈勇义的话。
那些话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他这个老警察的脸。
他的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从部队转业的第一批警察,一生勤俭朴实,他自己这大半辈子的职业生涯也从未追逐名利,儿子能继续当警察,他甚为欣慰。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儿子的努力只是为了拓开职业晋升通道,升职加薪,那简直是对他、对他的父亲,乃至警察这个职业的亵渎!
黄荣悦同样无法接受。
自己的儿子居然为了多赚点钱给女朋友用,就把自己逼得住进了医院?
在确认丁宁没有生命危险后,黄荣悦立马给宁昭打了电话过去,并且夸大其词,“小丁为了赚钱帮你父亲还债、给你买名牌包,天天加班,现在疲劳驾驶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
她要宁昭愧疚、担忧,如果宁昭有心,她就会感受到和自己正在经历的份量一样的惊慌与无措。
宁昭果然着急地赶来了,但她神色冷静到让人觉得冷漠。
她装都不装,一句关心人的话都没有。
黄荣悦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如果不是考虑到丁宁的情绪,她真想立马质问她!她会像个泼妇一样对她又打又骂。
丁响和黄荣悦离开后,姜唯接了个电话,下楼去接薛睿阳了。
他俩陪宁昭到了医院,听说丁宁没有危险后,想起一些探病的基本礼仪,薛睿阳就说要先去买些鲜花和水果,晚些上楼。
病房里只剩下宁昭和丁宁后,宁昭才感觉回了魂。消毒水味道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让四周的一切有了真切的实感。
“小昭”,丁宁靠在病床上叫她,“我想喝水。”
宁昭把黄荣悦早就凉在一边的水递给他,丁宁又说:“你过来点儿,我够不着”。
他是故意的,因为宁昭不肯理他。
她生气的时候就不爱理人,丁宁在这上面吃了不少的苦,但也攒足了经验。
撒娇耍赖装虚弱,总是有用的。
宁昭刚靠近,他就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去牵她,“小昭,别和我妈计较,她这次被我吓着,慌了神。”
宁昭轻声"嗯"了一下,重新换了支吸管,才把水喂到他嘴边,静静地等他喝够了水,才问:“你受伤是因为我吗?”
“当然不是。这是一个意外,如果真的要有责任人,那肯定也是我自己”,丁宁很肯定地说,“我太大意了。”
宁昭把水杯放回去,又从热水壶里倒了半杯出来凉着,方便他后面喝。
她对丁宁说:“是的。你才是主要责任人。我们每个人都得自己为自己负责,对吗?”
丁宁讨好地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加倍小心。”
“你伤害的是你自己,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丁宁就低下头,对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脚诚恳致歉,“对不起我的手、我的脚”,然后又挤眉向上,“还有我的头盖骨,对不起,连累你们跟我一起受罪了!”
宁昭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点,她特别认真地对丁宁说:“别再受伤了,更别因为我而伤害自己,丁宁,我承受不起的。我不会感动、不会愧疚,我只会觉得有负担。”
“我知道”,丁宁将她拉近,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湿润的泪水,这就够了,他说:“小昭,别担心我,别愧疚,我们的任何行为目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利己”。
哪怕他是为了让宁昭开心,让宁昭过好日子,但这些行为目的本身,也不过只是因为,"他"这个主体,想要如此。
丁宁从不认为宁昭需要对此负责。
姜唯和薛睿阳这时走进病房。
他们和丁宁的交情不深,慰问寒暄过后,就要先回学校了。
宁昭把他们送下楼,顺便买点吃的和洗漱用品。医院有陪护床位,但其他的都得自备。
姜唯本来说回学校取了给她送过来,但她嫌麻烦,而且,在医院用过的东西事后她都会丢掉,买些简单地凑合就行。她不挑,人能快些恢复,比什么都重要。
宁昭回到住院楼,刚走出电梯,手机响了,是音频的网络接入,这代表着,她和陈述每日练习口语的时间到了。
但她把电话挂了。
他再打,她再挂。
他发来两个问号。
她置之不理,走到走廊偏处的休息椅子上坐下,又打开手机。两个问号像两个鱼钩,鱼钩上没有饵料,却急着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