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纳德哥哥！”

视频对面传来的声音清澈透亮，半是期待半是焦急，仿佛那边只是一个许久未见到亲近兄长的雌虫弟弟。

是的，诺亚实在不像是个雄虫，因为主星上那些高贵的雄虫阁下们，压根就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家里的雌虫兄弟们说话，不，雄虫阁下们其实根本就不会和雌兄弟们沟通。

雄虫阁下是帝国珍贵的资源，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入他们的眼，他们的时间宝贵且有限，普遍能够被帝国分配到众多的雌侍雌奴，亲情对他们来说，有时候甚至是一种累赘。

雄虫对家中的雌虫们普遍摆出的都是冷傲的蔑视态度，雄虫的身份就是一种特权，一种尊贵的象征，从他们出生被认定为是雄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为了这个帝国的特殊阶级，雄保会的存在能够为雄虫阁下们摆平生活中几乎所有的难题。

没有雄虫会像诺亚这样，亲昵的喊着一个雌虫，用那种陌生的字眼。

哥哥。

光脑投射出来的光屏是一个可调节大小的平面，由于光线照射的角度问题，从光屏的后方看去会有一些模糊，卢卡斯向前半步，再向光屏内看去，从这个角度他的身影不会被镜头所捕捉，但他能够清楚看到诺亚的脸。

诺亚就坐在主驾驶的座位上，背后能看到飞行器内略显陈旧的，使用金属板打了几处补丁的舱壁，不管是驾驶位边缘破口拉丝的廉价皮革，还是舱壁凸起挂钩上放置的清洗到泛白的驾驶用手套，都能证明雄虫的日子实际上过得十分拮据。

诺亚的眼睛泛红，嘴巴微微扁着，在视频接通没多久之后就抢在理纳德之前急切的开了口，“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都什么时间了才回我，是不是刚睡醒？”

诺亚的脸更凑近了画面一点，左右打量一瞬后才语带疑惑的问道：“怎么还迷迷糊糊的，你忘了吗？之前答应了要跟我聊天的。”

新生的瞳孔颜色发浅，理纳德的眼球缓慢挪动，很难聚焦，听力恢复没多久，再加上信号的延时问题，感觉上有些音画不同步，理纳德下意识的循着发声的源头，将耳朵偏过去了一点，他身后背景里是收拾整齐的军部宿舍，看上去的确像刚睡醒没多久，还有些困顿的慢半拍模样。

诺亚在说谎，他们从来就没有约好聊天，诺亚全都知道了，诺亚是在提示他。

理纳德看向光屏里的雄虫，他们其实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保育院，但诺亚进入保育院后没过多久就被绑架了，之后他再没有见到过诺亚，他也正如里奥所希望的，一直待在帝国，读书，进入军部，前途一片光明，直到幽灵星盗团成为了军部的追缉对象。

那是他第一次匿名发送消息给雌父，后来又有几次，雌父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但他从没有做出过直接联络诺亚的行为，如果不是光屏内的虫颈部白皙，黑发黑瞳，他甚至说不出对面的虫究竟是谁。

诺亚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就好像还是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天天不厌其烦的哥哥来，哥哥去的幼小虫崽。

“哥哥，你把里奥给吓坏了。”诺亚有点埋怨的语气拉回了他的飘忽思绪，诺亚继续数落他道：“大半夜的，发什么来生什么的话过来，莫名其妙的，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里奥的光脑坏了，他前几天被军部给跟踪，那时候还以为是光脑上装了跟踪器，他把光脑给砸得稀巴烂，跳飞行器逃了。”

诺亚像个很崇拜哥哥的碎嘴巴弟弟，好不容易见到了在外面事业有成，风光无限，一年难得回家一次的哥哥，就一定要挖空心思的把过去发生的各种琐事都汇报给哥哥听，恨不得连自己昨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饭也要如实汇报给自家兄长。

“我跟你说这个事实在是太巧了，艾梅丽斯逃婚了，和他家保镖一起，哦对，你没见过艾梅丽斯，他很有趣，有机会的话我想把他介绍给你认识，星舰的信号屏蔽之后他找不到我们嘛，但是我和他提过平安保育院，所以他就带着他的保镖一直藏在那里，因为他想加入我们，所以里奥过去的时候他们交换过光脑的联络方式，所以被军部跟踪之后，里奥还以为是艾梅丽斯给他的光脑做了手脚。”

诺亚夸张的比划出一坨大概的琐碎形状来，显示里奥的光脑被他自己给毁得有多彻底，“碎得不行，修不好了，卖零件都没虫收，也不知道你半夜发了句什么过来，就能听到来生两个字，然后那坨东西就彻底报废了，搞得我们还以为你被军部给抓了呢。”

诺亚像个小话痨，就这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雄虫的话有点过分密集了，理纳德直到这时才插进去一句，算是安抚自己受到了惊吓的胆小弟弟，“没说什么，我只是半夜做了噩梦，别担心我。”

诺亚有点炸毛，手握成拳，对镜头恨恨的小幅度一挥，“乱说话，小心里奥揍你，以后不准这么吓他了知道吗？你真不懂事，不像我，半点都不用里奥为我操心。”

诺亚的咋呼声音暂时打住，他的脑袋微微低下去，眼帘向下撇，密实的睫毛压下来又很快翘起，诺亚抬眼看向对面的理纳德，很轻很轻的勾了一下唇角。

“哥哥，我有喜欢的虫了，有他陪在我身边，我每天每天，都很开心，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诺亚在说谎，他开心的时候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要哭的表情，再怎么不熟也不会连这也看不出来，理纳德一侧的眉头不由自主的向下压了压，唇角也向下撇去，他眼神快速扫过还站在一边的卢卡斯，然后将视线重新放回了光屏处。

镜头开始晃动，诺亚的脸从画面中消失，仅剩下他的一些画外音和显得颠簸的地面，“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想说家里的白菜被猪给拱了，不对哦，我不是白菜，他才是。”

“哥哥，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伴侣，他叫莱斯利。”

意料之外的对峙过于突然，理纳德的眉头簇得更紧，而突然出现在画面中，和诺亚并排坐在小床上的莱斯利浑身上下也写满了戒备。

正常的信号延时不应该有这么长时间，理纳德猜测，这代表一旦他有异常行为，信号将会被军部立刻捕捉干扰，必要时将会立马切断，这是为他在通话过程中突然拆穿莱斯利的身份做了个保险。

如今诺亚的行为在他看来，其实很怪，对于送走的虫崽们，星盗团一直秉持着不靠近，不联络，尽量切断所有联系，避免帝国顺藤摸瓜查到虫崽们的真正来源的行事准则。

他和诺亚的心里都清楚，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亲切的聊着家常，因为诺亚同样不希望因为联络而给他带去大麻烦，再产生一些不应该留有的亲情牵绊，对理纳德这个已经在帝国干干净净的扎根下来的军雌来说，诺亚的靠近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诺亚不可能是在给他介绍自己的伴侣，不可能跟他说这些多余的话，从视频开始到现在为止，诺亚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有相当明确的目的，关于聊天，关于里奥，关于光脑。

光脑...那个坏掉了的光脑...